“席间酒酣耳热,出来走走。”
“谢相好雅兴。”萧景恆缓步走到他身侧,摺扇轻摇,与他並肩望著池面,“这太液池的夜景,本王看了十几年,还是看不够。记得从前隨父皇赴宴,池中烟火漫天,亮如白昼。先帝驾崩后,宫中便再没放过烟花。许多旧例都隨他埋进了皇陵,连御花园好些角落,都荒了多年。”
他收了摺扇,遥遥往西北一指:“说起来,谢相住的听雪轩就在那边。地方偏,清静是清静,不过——”
他顿了顿,嘆了口气:“那原是沈太妃的故居。沈太妃是陛下生母,当年被先帝接入宫后,便一直囚在那里。她病故后,院子就空了,再没人住过。”
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池水灯火映得他脸上半明半暗。语气温和,像在同远道而来的客人閒谈宫中掌故。
谢清澜自然听得出弦外之音。明著閒谈,实则是在戳他的痛处——你住的,不过是先帝囚禁宠妾的冷宫罢了。
“多谢殿下告知。”谢清澜淡淡道,“听雪轩確是僻静,臣喜静。至於沈太妃的旧事,殿下有心了。”
萧景恆看著他分毫不为所动的模样,顿了一下,而后微微頷首:“天色不早,谢相早些回席,免得皇兄担心。”说完转身离去,青色背影隱没在花影里。
他刚走,萧景渊便从阴影里大步走出来。他听了全程,脸色沉得骇人。
他攥住谢清澜的胳膊,眉头拧成死结:“他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谢清澜拨开他的手,“只是聊了聊宫中掌故。”
“掌故?”萧景渊声音拔高半分,又硬生生压下去,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他跟你说听雪轩的事了?”
谢清澜微微挑眉:“陛下都听见了?”
萧景渊耳根一红,却顾不上窘迫,攥著他的袖口急道:“你別听他胡说。听雪轩確实是母妃住过的地方,可朕让你住那里,不是为了——”
他说不下去,喉结滚了滚,眼底翻著怒意和委屈:“那是朕从小长大的地方,是宫里最清静的去处。朕不敢让你住揽月阁,怕你想起前世的事,心里不痛快。”
谢清澜闻言,忽然想起前世被关在揽月阁的日子。萧景渊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说“你是朕的人,这辈子都別想走”。
那时候他只当自己是件被抢来的禁臠,被折了翅膀,断了傲骨,困在四方天地里等著枯死。
可后来呢?
后来那人跪在他床边,攥著他的手抖得不成样子,一遍遍说对不起;后来那人从南岳移来海棠,折腾三个月,硬是把枯树救活;后来那人不敢惹他生气,便蹲在屋顶墙头,一看就是半夜。
哪有人会这样待一件禁臠?
萧景渊和他父皇不一样。这人虽莽撞、善妒,想把他锁在身边的念头从未断过,可终究捨不得伤他半分,连一句重话都捨不得说。
“臣知道。”他的声音软了几分。三个字不重,却像一颗定心丸。
萧景渊怔怔地看著他,喉咙发涩,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滑下手,紧紧握住了谢清澜的手指。
就在这时,萧景辰不知从哪儿钻出来,歪头看了半晌,天真道:“皇兄,你这丞相长得也太好看了。他是不是每天都被自己美醒啊?”
“再多嘴,”萧景渊面无表情转头,“朕就送你去西境,陪沈寒州吃沙子。”
萧景辰连忙摆手,麻溜地滚回了席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