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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宫变

次日卯时三刻,宣政殿的晨漏滴到了尽头。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交头接耳的低语在空旷的殿內嗡嗡作响。

今日谢相没来。睿王也没来。

这两人一个是朝堂支柱,一个是监国亲王,竟齐齐缺席了早朝。

传言谢相因陛下的事,寢食难安无心朝政,可近日睿王难得勤勉,怎得今日也缺席了早朝?

“到底怎么回事?”后排的言官用笏板挡著嘴,声音压得发颤,“谢相已多日不朝,睿王也不见人,这朝……谁来主持?”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了声响。

不是寻常內侍通传的尖细嗓子,是甲叶相撞的脆响,是重靴踏在金砖上的沉响,是刀刃蹭过刀鞘的微鸣——那些声音叠在一起,从殿门向內压来,越来越沉。

满殿齐刷刷转头。

萧景恆跨进了宣政殿。

他穿了一身明黄龙袍,织金锦料在晨光里亮得扎眼,盘绣的五爪金龙顺著肩背垂落,行步时鳞爪张舞,像一条浸了毒的长蛇,缠在他温文尔雅的皮囊上。

身后跟著数十名玄甲私兵,刀出鞘半寸,寒芒扫过阶下百官的脸。

殿內炸了锅。

“齐王!你敢私穿龙袍——这是谋逆!”

“禁军何在!”

萧景恆在丹陛之下站定,缓缓转过身。

他脸上还带著往日温润的笑意,连声音都温温吞吞,“诸位稍安勿躁。九弟昨日校场演武,不慎坠马伤了腿,昨夜托人递了话,將朝政暂托於我。做兄长的,总不能推辞。”

“放你的屁!”兵部侍郎张简越眾而出,指著萧景恆便骂,“睿王殿下骑射冠绝宗室,怎会平白坠马!分明是你——”

“张侍郎慎言。”萧景恆抬了抬手,笑意未减,眼底却没半分温度,“九弟养伤期间,本王代掌朝政,合乎宗室规矩。待他痊癒,本王自然还政。”

他说著,转身便往丹陛上走。

龙袍下摆扫过汉白玉台阶,窸窣的声响落在死寂的殿里,压得人心口发闷。谁都看得懂,这哪里是代掌朝政,这是要坐北朝南,篡夺大位。

“谢相呢!”韩崢的声音炸响在殿中。他独臂往前一挡,玄色朝服绷得紧实,“你把谢相怎么样了?”

萧景恆脚步一顿,回头看他。那笑意又深了几分,“谢相啊……他念陛下念得紧,追著陛下去了。”

“你胡说!”

韩崢目眥欲裂,独臂挥开上前拦阻的私兵。他只剩一条右臂,却势如疯虎,肩背先硬接一刀背借力,肘尖狠狠撞翻当先一人,旋身扣住另一人腕骨猛一拧,钢刀“噹啷”砸在金砖上。

转瞬掀翻三四人,肩背终究挨了两记刀背,腿弯被人踹中,重重砸在地上。

数名私兵扑上来死死按住他,他还在挣,后颈被刀柄狠狠砸了一下,才闷哼著僵住,唇角渗出血丝。

萧景恆满意地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往上走。

“萧景恆!你这是谋逆!”张简、李蕴等人纷纷上前,指著丹陛怒声喝骂。

“谋逆?”萧景恆低笑一声,声音顺著殿顶藻井盪下来,带著志在必得的篤定,“陛下坠崖三月,尸骨无存,国不可一日无君。萧景辰不过是个紈絝子弟,撑不起北朔万里江山。这位置——”

他走到龙椅前,转过身居高临下地望著阶下眾人,脸上那层温润的壳终於碎了,眼底翻涌著赤裸裸的贪婪与野望,藏了十几年的野心彻底暴露。

“本王,当仁不让。”

“我呸!”韩崢被按在地上,抬头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你也配!”

“看来诸位,多有不服啊。”

萧景恆慢悠悠拍了拍手。

殿门轰然洞开,大批私兵鱼贯而入,刀枪列阵,將宣政殿围得严严实实。冷冽的刀锋映著晨光,晃得阶下文臣脸色惨白。

紧接著,又一阵脚步声传来。

这次进来的不是兵,是一串被推搡著的老弱妇孺。

白髮老妇被押著踉蹌前行,怀里的稚子攥著她衣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声在殿內迴荡;年轻妇人被推得一个趔趄,鬢边银簪掉在金砖上,滚出几尺远;还有垂髫的孩童被兵卒拽著胳膊,哭得脸都紫了。

“萧景恆!你卑鄙无耻!”

“放开我母亲!”

“放了我妻儿!”

朝堂瞬间炸了锅。几位大臣红著眼往前冲,被雪亮的刀枪架在肩头,锋刃贴著脖颈,再往前半寸就要见血。

萧景恆站在龙椅旁,垂著眼看阶下乱象,嘴角噙著一点冷笑。

那笑撕破了他十几年偽装的温文尔雅,露出阴狠本相。

“诸位不必动怒。”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压过所有哭骂,“今日诸位肯拥戴本王登基,一家老小自然平安无事。若是不肯……”

他没说完,可未尽之语像冰锥子,扎在每个人心上。

殿內静了。

愤怒、不甘、屈辱堵在胸口,压得人喘不过气。刀架在颈上,家眷攥在人家手里,拼了这条命容易,可妻儿老母怎么办?

有人攥紧了笏板,指节泛白,终是慢慢垂下了头。

一个,两个,三个……满朝文武,大半都弯了脊背。

韩崢咬著牙,眼眶通红地瞪著萧景恆。

如今这般局面,显然宫中已然被萧景恆完全掌控,谢相多半已经遭遇了不测。

他恨得牙都要咬碎,可被死死按在地上,连站都站不起来。

萧景恆看著阶下一片低垂的头颅,胸腔里涌起一股滚烫的快意。

他等了十几年。从十王夺嫡萧景渊登基等到如今,装了十几年的閒散王爷,演了十几年的温良恭俭,终於等到了今天。

他深吸一口气,明黄龙袍的下摆扫过最后一级台阶。

龙椅就在眼前。

鎏金的扶手上刻著五爪金龙,张牙舞爪,泛著冷硬的光。那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位置,是他梦寐以求了半生的东西。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扶手,像触到了万里江山与无上权柄。

萧景恆弯起嘴角,缓缓往下坐——

“凭你,也配篡位?”

一道声音从殿外传来。

声音不高,像冰碴子落在玉盘上,清泠泠的,却清清楚楚刺穿了满殿死寂,砸在每个人耳朵里。

萧景恆的动作猛地顿住。

满殿私兵齐齐转头,刀枪齐刷刷对准殿门,寒芒聚成一片。

一道月白身影跨过门槛。

谢清澜站在那里,墨发高束,玉簪冷润,一身月白锦袍纤尘不染,连半分风尘都没有。他手中归澜剑已然出鞘,剑光如霜,映著他冷冽的眉眼,像从寒潭里捞出来的一弯月。

“问过我的剑了吗?”

话音未落,他抬手一掷。

归澜剑破空而来,锋刃擦过萧景恆颊边,带起一线滚烫的血珠。

只听“錚”的一声巨响,剑身深深钉入龙椅靠背正中,刃尾震颤不止,嗡鸣绕樑,久久不散。

萧景恆僵在原地,浑身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寸,这剑便要钉进他的眉心。

阶下百官先是死寂,隨即轰然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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