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顾淮旧伤加沉疴,没等到圣旨便死在了天牢里。
他心中有愧,亲自去顾府弔唁,记得顾尚书只有一个寡妹,带著个年幼的儿子,那日他去时,孩子躲在屏风后,只露半张脸看他,睁著亮晶晶的眼睛喊了声“谢大人”。
后来他再派人去送抚恤,府里早已空了,说是母子二人离京,不知所踪。
他费力抬眼,看向被刀架著脖子还在往前挣的少年。泪痕爬满苍白的脸,可那双眼睛亮得执拗,带著股不肯折的劲儿——像极了当年天牢里,抬著头说“臣无罪”的顾淮。
喉间又涌上腥甜,他压著咳了一声,抬起手,极轻地拽了拽萧景渊的衣襟。
那力道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让萧景渊浑身一震,猛地低头看他。
谢清澜嘴唇翕动,气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口型却清楚——可信。
萧景渊瞳孔猛地一缩。
眼前这人疑点重重,往日装出一副病弱模样,今日骤然露了锋芒,行刺之人又出自他的使团,怎么看都包藏祸心。
可山风卷著溪畔的湿意扑过来,怀中人的体温一分分往下掉,攥著他衣襟的手指又紧了紧,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眼睫垂下去,再抬时眸光都散了几分。
他心臟抽得发疼,由不得半分犹豫。抱著人往前半步,下頜线绷成冷硬的直线,对著玉紓厉声威胁:“若他有半分差池,朕定踏平你北狄王庭。”
隨即抬眼,对架著玉紓的近卫冷声道:“放开他。”
刀锋撤开的瞬间,玉紓几乎是扑到了谢清澜面前。
他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瓷瓶,拔了几回才拔开瓶塞,倒出粒极小的褐圆药丸,泛著淡苦的药香。
他抬手想去托谢清澜的下頜,却被萧景渊一巴掌拍开。
“別碰他。”萧景渊声音哑得发沉,自己低头凑过去,指尖轻轻捏了捏谢清澜的脸颊,“清澜,张嘴。”
谢清澜意识已然溃散,闻言却还是乖乖张开了嘴。
玉紓僵著手指將药丸送进去,又解下他腰间水囊,就著壶口小心翼翼餵了几口凉水。
做完这一切,他脱力似的跪坐在地上,双手还在不住发抖。
颈侧的伤口还在渗血,鸦青衣领染成深褐,他却浑然不觉,只一瞬不瞬地盯著谢清澜的脸,看著他青灰的唇色一点一点、极缓地回暖,眼泪又无声地滚了下来。
被箭钉在地上的武士头目瞪著眼,用北狄语嘶吼著咒骂,粗嘎的嗓音颳得人耳膜发疼:“叛徒!可汗不会放过你!二殿下的在天之灵也不会放过你!”
玉紓目光终於从谢清澜脸上移开。
他缓缓起身,走到那人面前,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羽箭。箭头抵在对方咽喉上时,他脸上再没半分温软,只剩一片冰封似的冷戾,和方才跪坐落泪的少年判若两人。
“阿史那·骨力,可汗让你来刺杀北朔皇帝,本殿可以不管。”他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裹著寒气,“可本殿是不是叮嘱过你,不许伤他分毫?”
话音落时,他手腕一送,箭尖直直钉入咽喉。血喷溅出来,沾了他半片衫角,他连眉都没皱一下,只隨手將染血的箭扔在地上。
解毒丸入腹,清苦的药力顺著喉管往下沉,入腹便化开一股暖意,顺著血脉往四肢百骸里钻,却也搅得臟腑翻江倒海。
谢清澜闷哼一声,下意识往萧景渊怀里缩了缩,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依旧白,却比方才好看了许多。
萧景渊此刻半分心思都分不到旁人身上。
他指尖抚了抚谢清澜汗湿的鬢髮,抱著人翻身上马,转头对夜七沉声道:“把人带回营,单独看押。北狄使团其余人严加看管,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是!”夜七沉声应下,一挥手,两名禁军上前扣住玉紓肩臂。
这一回玉紓没挣扎。他任由人押著转身,目光却始终黏在萧景渊怀里那道清瘦的人影上,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又缓缓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