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海市破旧招待所里,老旧的吊扇嘎吱作响,吹不散闷热潮湿的空气。
顾念念將程小禾寄来的那张粗糙草纸平铺在桌面上。纸面画著一双踩在宽木板上的小脚印,木板两端微微上翘,旁边歪歪扭扭地写著一行字:“没有鞋,也不陷进去。”
“雪橇效应。”顾念念拿著铅笔,指著画上的翘角,“遇到烂泥阻力,底盘不硬顶,借著弧度往上浮。”
她在“南方水田旋耕机草图”的履带前端,添了一道上扬的曲线。
旁边,赵小云手指飞快翻动。算盘珠子在木框里撞出连串清脆的噠噠声。
声音骤停。
赵小云在笔记本上划下两道重线。“顾指导,不行。”
她把笔记本推到顾念念手边。“按原定的履带宽度,加上配重的底盘铸铁件,整机总重超过五百公斤。代入程小禾的泥板受力模型,目前的接地压还是偏高。一旦遇到南水村那种极度黏稠的黄粘土,履带依然会沉。”
赵小云笔尖点在结果上:“还需要再加宽半寸。”
一直蹲在地上给旧零件除锈的赵启明闻言,立刻站了起来。他手里还攥著一根沾满黑油的传动轴。
“加宽半寸?”赵启明眉头紧皱,举起手里的铁棍,“顾指导,这是老式车床切出来的碳钢轴,韧性根本不够。履带加宽半寸,下田转弯时,地面的横向阻力会成倍往轴上压。在烂泥地里硬拐弯,百分百断轴!”
赵启明把铁棍扔回地上的零件堆,发出噹啷一声闷响。
“而且造价太高了。”赵启明补充,“多加半寸橡胶履带板,一台机器的材料成本最少往上涨五块钱。咱们现在手里的资金,经不起这么耗。”
面对赵启明连珠炮般的实干派忧虑,顾念念没有立刻反驳。
她从笔筒里抽出一张全新的白纸,推到赵小云面前。
“算帐。”顾念念吐出两个字。
赵小云立刻领会。她拿起笔,在纸上快速列出名目。
“如果按老规矩,不加宽履带,强行用窄轮下田。”赵小云一边写一边念,“陷车一次,请隔壁村两头牛来拉,误工费两块。农户拼命轰油门憋死发动机,换缸垫十八块。一个水田春耕季二十天,保守估计这种故障要发生三次。总计六十块钱的损耗。”
赵小云在“六十”下面重重画了个圈。
“如果加宽半寸履带,整机成本增加五块。”赵小云抬起头,看向赵启明,“老赵,前期多花五块,后期省下六十块的坏帐和农时。这笔帐,哪个划算?”
赵启明愣在原地。他干了半辈子车间,脑子里全是计件和单项成本。这是第一次,有人把下沉市场的隱形耗损,直接摆上面案来跟他对冲。
他烦躁地搓了搓手上的油污。
“帐是这么算。”赵启明语气软了下来,但依然坚持技术底线,“可断轴的毛病怎么解决?成本能拉平,物理断裂拉不平。”
“差速器。”顾念念转身,在背后的小黑板上画下三个套在一起的齿轮简图。
没有多余的线条,极其乾净利落的极简传动结构。
“我们不用硬轴直连。”顾念念点著黑板,“在两边履带的中间,塞一套极简差速齿轮组。机器转弯的时候,一侧履带减速,一侧加速。把烂泥地里的横向扭力,直接卸给內部齿轮。”
赵启明盯著黑板上的简图,脑子飞速转动。他快步走到角落的废料堆里,一阵翻找。
“找到了!”赵启明拽出两个沾著黄泥的旧齿轮包,“报废大卡车后桥上拆下来的小游星齿轮!只要改个內径,刚好能卡进我们的传动主轴里!”
赵启明激动得脸色发红,立刻拿著卡尺开始量尺寸。
断轴的死结,被高维图解与废件回收瞬间解开。
顾念念转回身,拿起直尺,在草图上將履带的宽度向外平移了半寸。
“新机器的图纸定稿。”顾念念拔下图钉,將草图捲起,“代號,轻骑兵。”
赵小云合上笔记本,把算盘收进挎包。
千里之外,偏远山村小女孩在泥巴地里做的一道自然观察题,彻底填补了南方水田农机几十年来最致命的数据空白。一台前所未有的新型极简机器,即將在天海市的破大棚里破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