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来宾,”沈鳶的声音从舞台前面传来,不大,但很稳,“很抱歉在这样的场合打扰大家。但有些事,我觉得应该在所有人面前说清楚。”
她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递给旁边的工作人员。“麻烦帮我放一下。”
工作人员看了沈父一眼,沈父点头。大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是沈念秋和巴颂见面的那张——偷拍的,角度很刁钻,但两人的脸都拍得很清楚。沈念秋的脸在灯光下白得像纸。
“这个人叫巴颂,泰国人,从事人口贩卖。”沈鳶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做一个商务匯报,可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在场所有人的耳膜上,“三个月前,沈念秋通过他,把我卖给了泰国的一家园区。”
宴会厅炸开了锅。几百位宾客,几百张震惊的脸。有人猛地站起来碰翻了酒杯,红酒在白桌布上洇开像一摊血;有人举起手机拍照录像;有人已经拨通了电话,压低声音说著什么——大概是在给媒体报信。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匯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在宴会厅的穹顶下迴荡。沈念秋站在舞台上,灯光刺眼,她像一座被狂风暴雨包围的孤岛,那些声音像石子一样从四面八方砸过来,砸在她身上。
“不可能吧!”“念秋怎么会……”“沈家的养女?”“证据呢?有证据吗?光凭一张照片能说明什么?”
证据来了。大屏幕上开始播放聊天记录的截图,沈念秋和巴颂的对话,一行一行,一句一句——“我要她永远回不来。”“钱不是问题。”“確认死亡后付尾款。”每一行字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著沈念秋的肉。她的腿软了,跪在了舞台上,膝盖磕在舞台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香檳色的礼服裙摆铺散开来,像一朵被人一脚踩碎的花,花瓣零落一地。
“姐姐,”沈鳶走上舞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沈念秋的心臟上。她在沈念秋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著她,那个角度让沈念秋必须仰起头才能看到她的脸,像很多年前她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灯光从沈鳶身后打过来,把她的脸藏在阴影里,沈念秋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沈鳶的目光——冷的,平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那种没有情绪比恨更可怕。恨至少说明还在乎,而沈鳶对她的態度,已经不是“在乎”或者“不在乎”的问题了,是——她已经不值得沈鳶动用任何情感了。
“你以为你贏了。”沈鳶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沈念秋一个人能听见,“你以为你可以取代我,嫁给温时予,接手沈家的业务,过我的日子。但你忘了一件事。”
她顿了顿。
“我才是沈家的女儿。你不过是保姆的女儿。”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了沈念秋心里最疼的那个位置,那个她缝缝补补了二十多年、从不肯让任何人触碰的位置。保姆的女儿。保姆的女儿。她从小就知道这几个字意味著什么——开家长会的时候她的妈妈坐在最后一排,沈鳶的妈妈坐在第一排;生日礼物沈鳶收到的是钢琴,她收到的是一条裙子,沈鳶不要的那条。她用了二十多年试图摆脱这四个字,努力读书,拼命学礼仪,学沈鳶的说话方式,学沈鳶的笑,学沈鳶的一切——她甚至比沈鳶更像一个沈家的女儿。可这四个字就像烙在她骨头上的烙印,怎么都去不掉。此刻沈鳶用最轻描淡写的语气,把这块遮了二十多年的布一把扯了下来。
她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了,不是演的,是真的。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像个孩子。那些积攒了二十多年的委屈、不甘、嫉妒和恨意,在这一刻全部化成了眼泪,从她的眼睛里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宴会厅里很安静,只有沈念秋的哭声在迴荡。几百位宾客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是看著舞台上那个跪在地上的女人。她穿著香檳色的礼服,戴著五克拉的戒指,妆已经花了,眼线糊成一片,口红蹭到了下巴上,整个人狼狈得像一个小丑。刚才她还是万眾瞩目的新娘,是所有人口中的“金童玉女”;现在她是一个被拆穿的骗子,是过街的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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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安上来了。两个穿黑色制服的男人走到舞台边,看了沈父一眼,沈父点头。他们走过去架起沈念秋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拖起来。沈念秋没有挣扎,她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只是低著头,嘴里翻来覆去地念著同一句话:“我是沈家的女儿……我是沈家的女儿……我是……”
经过沈鳶身边的时候,她突然抬起头,用那双被泪水糊住的眼睛看著沈鳶。嘴唇在发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呜咽——像一只受了伤的野兽,悽厉的绝望的,然后就被保安架走了。高跟鞋掉了一只在地上,香檳色的,鞋面上绣著细密的珠片,在灯光下孤零零地闪著光。
宴会厅里安静了很久。沈鳶站在舞台上,看著那扇关上的门。门背后是走廊,走廊尽头是停车场,停车场里有一辆车会把她送到精神病院。高墙,铁丝网,穿著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沈鳶没有跟著去,她不需要去了,因为她的戏已经演完了。
她转过身看著台下三百位宾客,深深地鞠了一躬。“各位,对不起,打扰了。”然后她直起身看向温太太。温太太还站在舞台侧面,脸色苍白,嘴唇在发抖。
“温阿姨,对不起。”沈鳶的声音轻了一些,“我不该在今天这样的场合做这些事。但我没有別的选择。如果我不在所有人面前揭穿她,她会继续骗下去,骗您,骗时予哥,骗我爸妈,骗所有人。”
温太太没有说话,只是看著沈鳶,眼中有泪光在闪。温太太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沈鳶把目光投向温时予。温时予站在花拱门下,表情平静。他看了一眼沈鳶,又看了一眼沈鳶身旁的沈父,最后看了一眼温太太,然后转身,从舞台侧面的台阶走下去,穿过那些还在窃窃私语的宾客,走出了宴会厅。他的背影很直,步伐很稳。他没有回头。
沈鳶看著那扇门在温时予身后关上,轻轻地嘆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