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鳶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这个反应不在她的计划之內。她没想到他会给出这样一个身份。未婚夫,他想干嘛?是在试探她是否真的失忆了吗?
她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压下厌恶与恐惧,流露出茫然与陌生。於是她只是呆呆地看著他,像看著一个陌生人,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看著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眉毛,从眉毛移到鼻樑,从鼻樑移到嘴唇,再从嘴唇移回眼睛。一寸一寸地看,像在验一张钞票的真假。沈鳶让自己保持著那个空白的、什么都想不起来的表情,任他看。她一定不能露出破绽。林墨渊沉默了很久。长到沈鳶觉得自己快要绷不住了,长到她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已经看穿了,长到她不由自主地在心里把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每一种情况都预演了一遍。
他伸出手。沈鳶看见那只手向她的脸伸过来,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她的第一反应是躲,但她没有。她让自己就那么坐著,不动,不躲,不迎,像一个不知道自己该对这只手做什么反应的人。他的手落在她的脸颊上,拇指轻轻擦过她颧骨下方的一道擦伤。那道伤已经结了痂,摸起来粗糙。
“疼吗?”他问。沈鳶摇头。
“这里呢?”他的手指移到她太阳穴附近的一道淤青上,没有碰到,只是悬停在那里。沈鳶还是摇头。
他把手收回去。看著她的眼睛,问了一个让沈鳶心臟差点停跳的问题。声音很隨意,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你还记得夜梟吗?”
沈鳶的脑子里警铃大作。夜梟——他果然是在试探她,这个名字从这个男人嘴里说出来,带著一种她说不清的意味。不是询问,是测试。他在看她听到这个名字时会有反应。沈鳶让自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眉头都没有动一下。她的眼睛里还是那片空白的、什么都没有的茫然。“夜梟?”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发音有些含糊,像一个第一次听到这个词的人,在嘴里嚼了嚼,觉得陌生就吐出来了。“是谁?我应该认识吗?”
林墨渊盯著她的眼睛,盯了很长时间,久到沈鳶觉得自己像是在被一台x光机扫描。
终於,他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轻很淡,但沈鳶看见了。“不重要的人。”他移开目光,像是在对她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確认,“你受了很重的伤,医生说你的头被撞了,可能会有一些记忆方面的问题。不记得了没关係,慢慢会想起来的。”
他站起来,帮她把滑落到腰间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然后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看你。”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几乎是无声的。
沈鳶把视线移到天花板上,让自己深呼吸了三次。然后她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把所有信息重新排列了一遍。
沈鳶闭上眼睛,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地摆在脑子里。她不能一下子想太多,想太急,急会乱,乱会出错。她需要慢慢想,像拆一个缠得很紧的线团,一圈一圈地拆。
首先,林墨渊救了她。不是巧合。盘山公路那个地方,离他的地盘不近。他出现在那里,说明他一直在盯著她。也许从她入境泰国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也许更早——也许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把她从夜梟身边带走的机会。难道他当初根本就没有放弃找到她?她以为他回北边了,以为他放弃了,以为那些暴风雨前的寧静就是结束。原来不是。他一直在等,等她离开夜梟的势力范围,等她落单,等她掉进他布好的网。
其次,他以为她失忆了。这是她演的。他信了吗?沈鳶不確定。他刚才看她的那个眼神——不是在看一个病人,是在看一个对手。他在判断她是不是在演戏。沈鳶不知道自己的演技够不够好,她不是专业演员,她只是一个在商场上学会察言观色的普通人。但对面的那个人也不是普通人,他是林墨渊,是夜梟斗了七年的死对头,是那种“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的人。
他为什么说谎?他说他是她的未婚夫?为什么?她和这个人唯一的交集就是那次在走廊里的偶遇,他说了几句话,她没接。他见过她一次,她也见过他一次,仅此而已。未婚夫?他在说谎,为什么?她想来想去只有一个答案——他想利用她对付夜梟。她是夜梟身边第一个女人,用她来威胁夜梟,比用任何筹码都管用。但他说“未婚夫”是什么意思?不直接拿她当人质,而是编造一个身份,让她相信他是她最亲密的人?他想干什么?让失忆的她爱上他?然后呢?在夜梟面前炫耀?让夜梟看到自己的女人靠在死对头怀里?
沈鳶想到这里,浑身一阵恶寒。
她必须逃出去。必须想办法通知夜梟不要来。她不能成为那把刺向他的刀。但怎么逃?她现在连床都下不了。全身缠满纱布,腿没有力气,头还在疼。就算她能下床,外面是什么地形、有多少守卫、往哪个方向跑——她一无所知。而且林墨渊不会给她机会的。他既然布了这个局,就一定把所有的出口都封死了。她需要时间,需要先让身体恢復,需要先取得他的信任,让他放鬆警惕。然后才能找到机会。这是一场漫长的、不能出一丝差错的博弈。她不能急,不能慌,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把自己的处境理了一遍又一遍。她是一个失忆的人,什么都不记得,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像一张白纸。林墨渊想在这张白纸上写字,写什么都可以。那她就在他写的同时,在这张纸的背面,悄悄画自己的地图。通往出口的地图。
窗外,天快黑了。夕阳的最后一抹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缠满纱布的手上。她动了一下手指,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很疼,但能动。她把手缩回被子里,闭上眼睛。现在她能做的只有一件事——等。等身体恢復,等林墨渊放鬆警惕,寻找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