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夜梟正站在书房的窗前,看著湖面上的天鹅。两只小崽已经长出白色的羽毛了,不再是灰扑扑的样子,他想起沈鳶说过的话:“等我回去给它们取名字。”他等了,等了很多天,她没有回来。
门被敲响了。“进来。”傅云深推门进来,脸色很沉。他看了夜梟一眼,把那句话在嘴里嚼了又嚼。“梟爷,阿阎回来了。说是有沈小姐的消息。”
夜梟转过身看著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一堆死灰里忽然跳出一粒火星。但只是一瞬,那粒火星就灭了。他走到书桌前坐下,声音很稳:“让他进来。”
阿阎进来的时候,身后跟著一个当地人。看起来五十多岁,皮肤黝黑,脸上刻满了风霜的痕跡,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裤腿卷到小腿,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巴的塑料拖鞋。他低著头不敢看任何人,显得侷促而惶恐,两只手在身前绞著,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著洗不掉的泥垢,一看就是在河边討生活的人。阿阎走到夜梟面前站定,声音不大但並不犹豫:“梟爷,这个人叫颂蓬,是下游一个村的渔民。他说他见过沈小姐。”
夜梟的目光落在那个渔民身上。渔民不敢抬头,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把刀架在脖子上。他的腿开始发抖,嘴唇哆嗦著,用当地语言说了一串话,语速很快,声音发颤,像是在背一段准备了很久的台词。“大概二十天前,我在河边发现了一个女人。受了很重的伤,头上在流血,身上湿透了,还有呼吸,但很微弱。我把女人带回了家,让我老婆照顾。”
夜梟的手指慢慢攥紧了椅子扶手,骨节泛出青白色。渔民继续说:“那个女人伤得很重,一直在昏迷,偶尔醒过来,也说不了几句话,一直在喊一个名字。”夜梟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得像是从胸腔里硬拽出来的:“什么名字?”
渔民哆嗦了一下:“梟。”
夜梟的心臟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那个字从他耳朵里钻进去,一路往下,扎进他胸腔最深处,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她喊的是他的名字。她快死了,喊的是他的名字。他握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脸就是一张面具,没有人能看出那张面具下面是什么。渔民继续说:“那个女人醒了两次。第一次问我这是哪里,他说了,她没再说话就昏迷了,第二次醒来问有没有人来这里找过她,他说没有,她闭上了眼睛,没有再睁开。过了两天,她死了。”
死了。这两个字在书房里落下来,砸在地上,砸在每一个人心上。阿城站在门口面无表情,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阿鬼靠在墙上,低下头看著自己的鞋尖,不敢抬头。傅云深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看不出什么情绪。夜梟一动不动地坐著,像一尊石像。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不是一下子碎的,是一点一点地碎,像冰面上的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无声无息的,但每一道裂纹都通向深渊。
渔民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双手捧著递给阿阎,阿阎接过来看了一眼,走到书桌前放在夜梟面前。那是一枚戒指。银色的,很细,戒面上刻著一只展翅的夜梟。她在华国和他说过,她一定要定製了一枚属於他的戒指,回来送给他。后来她没在提过,他也只以为她隨口说说。现在她的戒指送回来了,她的人没有回来。夜梟拿起那枚戒指,放在掌心里,很小,很轻,银色的光泽在灯光下有些黯淡。他把戒指翻过来,內侧刻著两个字母——y·x。他的名字缩写,夜梟看著那两个字母,看了很久,把戒指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很紧。戒圈硌著他的掌心,那一点尖锐的疼痛像他在替她疼。
“那个女人死了之后,怕有瘟疫,就把尸体火化了。骨灰撒在了河里。戒指因为看著值钱,留了下来。”
火化了,骨灰撒在了河里。他把骨灰撒在了河里,那条她掉下去的河,那条他找了二十天的河。
夜梟沉默了许久。沉默到书房里的空气都凝固了。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甚至没有人敢呼吸。
“下去吧。”夜梟的声音终於响了。
渔民如释重负。阿阎带著他出去了。阿城和阿鬼对视了一眼,也退出了书房。傅云深最后一个出去,轻轻带上了门。书房里只剩下夜梟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手里握著那枚戒指。窗外天已经黑了,湖面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吹过水麵,发出细细碎碎的声音,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喊一个名字。
夜梟坐在那里很久。久到不知道过了几个小时。手机亮了,是沈建国打来的。夜梟看著屏幕上“沈建国”三个字看了很久,接了。
“有消息吗?”沈建国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喉咙。
夜梟沉默了几秒。“没有。”
他没有说实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说实话,也许是不想让一个父亲听到女儿死讯,也许是不想亲口说出那几个字——她死了,骨灰撒在了河里,找不到了。也许是他自己还不信。
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掛断了电话。夜梟把手机放下,低头看著手里的戒指。他把戒指举到眼前,对著灯光,內侧那两个字母在光线下格外清晰。y·x。他盯著那两个字看了许久,然后闭上眼睛。他听见她的声音——“梟爷,等我回来。”他听见自己说,“我等你。”那时候他觉得等是一件很容易的事。现在他知道,等一个人和知道再也等不到一个人,是两回事。
第二天,夜梟去了河边。他一个人去的,没有让任何人跟著。他站在河边,看著浑浊的河水奔涌不息。骨灰撒在河里,已经流走了,流到大海里了,流到世界的尽头了,找不到了。他把那枚戒指戴在了自己手上,银色的,很细,戴在他的手指上显得有些小。但他不摘下来,戴著,一直戴著。
阿城远远地站在后面,看著梟爷的背影。他在那个背影里看见了什么,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梟爷没有哭,梟爷从来不会哭,但他的背影在哭。阿城转过脸,不忍心看了。
那天晚上夜梟回到庄园,走进沈鳶住过的房间,关上门。他坐在她的床上,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梳妆檯上。她的护肤品还在,她的书还在,她穿过的衣服还在,但她不在了。永远不会回来了。
他站起来,走出房间,关上门。门关上的一瞬间,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留,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迟迟没有鬆开。
过了几秒,他鬆开手,转身走了。走廊很长,灯很暗,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不会消失的伤口,从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怎么也走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