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渊觉得自己变了。这种变化不是突然发生的,是像河水漫过堤岸一样,一点一点地、无声无息地、等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收不回来了。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冷静、克制、步步为营,从来不让情绪左右自己的判断。
今天下午,他在书房的窗前站著,看见沈鳶在花园里和园丁说话。那个园丁是个二十出头的本地小伙,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指著花圃里的一丛玫瑰,在跟沈鳶说什么,沈鳶侧头听著,嘴角带著一丝淡淡的笑。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穿著一条白色的棉布裙子,头髮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著,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画。
园丁又说了什么,她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得体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笑,是真正的、被逗乐了的笑——她站在花丛旁边,侧头听园丁说话,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微微翘著,嘴唇微张,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那个画面很美,美得让他想把它关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
他叫来阿九。阿九进来的时候,看见渊哥站在窗前,背对著他。那个背影看起来很平静,但阿九跟他多年,知道平静下面是什么。
“渊哥?”
“花园里那个园丁,处理掉。”林墨渊的声音不大,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日常的事——把这份文件处理掉,把这个东西扔掉。阿九愣了一下。他走到窗前往下看,花园里沈鳶还站在那里,园丁在她旁边,两个人隔著一丛玫瑰,保持著得体的距离。没有任何越界,没有任何不妥。
但他看见林墨渊他的手指在窗框上慢慢收紧。
阿九忽然明白了。
“知道了。”他转身走了。
那天傍晚,沈鳶发现花园里换了一个园丁。新的园丁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沉默寡言,埋头干活,不和她说话。她问了一句“之前的园丁呢”,新园丁摇头表示听不懂。她也没有再问,回到鸡蛋花树下的长椅上坐下,拿起那本没看完的书继续看。风从湖面上吹来,带著水汽和花香,吹动她书页的边角。她把书页按住了,看著远处的湖面。
林墨渊从屋里出来,走到她旁边。
“今天开心吗?”他问。沈鳶从书里抬起头看著他,嘴角弯了一下——很淡,像完成任务。他说不上来那是不是笑。“还行。花园里的玫瑰开了,红色的那丛,很好看。”
林墨渊看著她嘴角那个淡淡的弧度。和他说话的时候,她的嘴角是弯的,但眼睛不弯。和园丁说话的时候,她的眼睛是弯的。他注意到这个区別了,每一个细节都注意到了,每一个都像针扎在他心上,很细,很深,拔不出来。
“明天让园丁多种些玫瑰。”他说
沈鳶点头。“好。”
又是这个字——好。她对他说了很多“好”,她不拒绝他,但也不靠近他。她像一堵墙,他站在墙外面,怎么都翻不过去。
林墨渊转身走了。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坐在长椅上低头看书,风吹著她的头髮和裙摆,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草地上,像一个不会消失的伤口。
晚上,林墨渊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桌上摊著一份文件,他没有看;手里握著一杯酒,他没有喝。他靠著椅背闭著眼睛,脑子里全是她——她侧头听园丁说话的样子,她嘴角弯起来眼睛不弯的样子,她说“好”时波澜不惊的表情。每一个画面都像碎玻璃,他踩在上面,满脚的伤,但停不下来。
他忽然想——要不就这样吧。让她永远不要恢復记忆,永远不要想起夜梟,永远留在这里。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脑子里生了根,发了芽,长出了藤蔓,把他的理智缠得喘不过气。
林墨渊把那杯酒喝了。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他忽然觉得,如果这就是牢笼,他不想出去。他要把她也关进来,让她的眼里只有他,心里只有他,记不起任何人。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林墨渊出去了。他今天要去一个据点处理一些事情。
沈鳶看著他上车离开,那辆黑色轿车驶出大门消失在路的尽头。她继续看书。过了大概半小时,她合上书站起来,沿著碎石小路慢慢走。腿已经有力气多了,不需要扶墙也能走得很稳。她走到湖边站了一会儿,看著湖面上偶尔泛起的涟漪,风吹过来,带著水草和泥土的气息。
她转过身往回走的时候,看见了那辆送菜的货车。货车停在厨房后面的小院子里,每天下午这个时候会来,送来新鲜的蔬菜和水果。司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当地男人,沉默寡言,卸完货就走,从不逗留。今天他在搬菜的时候把手机隨手放在了车头的引擎盖上,大概是忘了。那部手机就放在那里,黑色的,屏幕朝上,夕阳在机身上反射出一道暗沉的流光。
沈鳶的脚步停了一下。她看向厨房门口,女佣在里面忙活,背对著她。园丁在花园的另一头,隔著一排灌木,看不见这边。周围没有其他人。她的心跳得很快。她走到货车旁边,拿起那部手机,手指在微微发抖。她点开拨號键盘,那些数字在她眼前跳动,每一个都像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她的手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一瞬。然后她按下了一串號码——那是夜梟的號码,她早就背下来了。在假装失忆的那些日子里,她每天都在心里默念这串数字,一遍又一遍,怕自己有一天真的忘了。她没有忘。她的身体记得,手指记得,心记得。
拨出键按下去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等待音响了一下,两下,三下。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长到她以为他不会接了,长到她以为这只是一个梦。电话接起来了。
那头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很轻,很沉,像一个人在悬崖边站了很久,终於等到了他要等的那个声音。沈鳶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但她没有出声。她把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话。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梟爷,是我。我在林墨渊这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那沉默很重,像一个人用了所有力气才没有把手机捏碎。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了——低沉的,沙哑的,像砂纸刮过喉咙,带著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压抑到极致的颤抖。他说了两个字。只有两个字。但沈鳶听见那两个字的时候,眼泪就再也止不住了,顺著脸颊往下淌。他说:“等著。”
电话掛断了。沈鳶其实还想说梟爷你不要贸然前来,我怕你中林墨渊的埋伏,想说我还活著,想说我好想你,可是什么也没来得及说出口。她握著手机站在货车旁边,低著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手机屏幕上,她用手背擦掉,把通话记录刪了,把手机放回引擎盖上。然后她转身,走回花园,在长椅上坐下,拿起书翻开。从远处看,她只是坐在那里看书,风吹著她的头髮,偶尔翻一页,什么也没发生过。但她握著书页的手指在微微发抖,眼眶是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