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沈鳶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枪声、喊声、那些嘈杂的、让人神经紧绷的声音,全被隔绝在车门之外。车內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沙沙声,还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她靠在夜梟怀里,脸埋在他胸口,听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很重,像一面鼓在她耳边敲。她听著那个声音,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了。不是几天,不是几周,是几辈子。
夜梟没有说话。他一只手搂著她的腰,另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把她的脸按在自己颈窝里。他没有问她这些天发生了什么,没有问她为什么活著却不联繫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会在林墨渊那里。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抱著她。抱得很紧很紧,紧到她的肋骨被压得有些疼,但她没有推开他。她捨不得推开他,怕一推开这个梦就醒了,怕一推开他就不见了,怕一推开自己又会回到那个白色的房间、那张柔软的床、那些假照片和那些假的微笑。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橘黄色的光透过车窗落进来,在两个人身上明明暗暗地闪。
沈鳶闭上眼睛。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冷香,混著一点点菸味,是她熟悉的味道。她的鼻子一酸,眼泪又要涌出来。她在他颈窝里蹭了蹭,把那点湿意蹭掉了。“梟爷。”她叫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夜梟低头看著她。她把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她的头髮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上,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灯光照出来的,是她自己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夜梟看著那双眼睛,想起她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睛里有恐惧,有绝望,有他不知道怎么命名但记得清清楚楚的东西。现在那双眼睛里的恐惧和绝望都没了,只有一种亮,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於看见了光。
“梟爷,”沈鳶的嘴角弯了起来,弯得很用力,像是在努力把那个弧度撑住,不让它垮掉。“我回来找你了。没有骗你吧?”
夜梟看著她弯起的嘴角,看著她还掛著泪珠的睫毛,看著她努力撑住的那个笑。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把脸转开看向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从他脸上掠过,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明暗暗。沈鳶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只戴著戒指的手。
车子开了很久。中途换了一次司机,阿城开累了,换阿鬼开。阿鬼开车的风格和阿城完全不一样——阿城稳,阿鬼快。车子在山路上飞驰,弯道一个接一个,沈鳶被甩得东倒西歪,夜梟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手臂收紧了一些。她靠在他胸口,觉得这段路再长一点也没关係。再长一点,她就能多靠一会儿;再远一点,她就能多听一会儿他的心跳。她不想睡著,怕睡著了醒来发现这是一个梦。她的眼皮越来越重,那些天积攒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把她淹没了。
她闭上了眼睛。在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她听见夜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低,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说:“睡吧。到了叫你。”
沈鳶的嘴角弯了一下。这次不是努力撑住的,是自然而然的,像花开了,水流了,太阳升起来了。她在他怀里沉沉睡去。这一次没有梦,只有安稳。
她醒过来的时候,车子已经停了。她睁开眼,看见窗外那栋白色的主楼——在晨光中安静地矗立著,湖面上的天鹅在游,两只只小崽跟在妈妈后面,排成一排。一切和她离开时一样,又好像什么都没变。天鹅还在,湖还在,鸡蛋花树还在,他也还在。
夜梟已经下了车,站在车门旁边,伸出手。沈鳶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下了车。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她踉蹌了一下,腿还是有点软。他扶住了她的手臂,等她站稳了才鬆开。
阿莲站在主楼门口,看见沈鳶的那一刻眼泪就掉下来了,她跑过来抱住沈鳶,哭得像个孩子。沈鳶拍了拍她的背,说“阿莲姐,我回来了”。阿莲哭得更大声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拼命点头。雷蕾从里面衝出来,看见沈鳶就尖叫了一声,那声音大得湖面上的天鹅都被惊飞了。她跑过来抱住沈鳶,又哭又笑,说你怎么瘦成这样了,说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说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沈鳶被她摇得头晕,但嘴角的笑一直没掉下去。
阿城站在不远处,看著沈鳶,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沈鳶注意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短,但她看见了。傅云深推了推眼镜说“欢迎回来”,声音还是那么平淡,但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泛红。阿鬼笑嘻嘻地说“小美人你可算回来了,大哥这几天饭都不好好吃,你看看他都瘦成什么样了”,沈鳶看向夜梟。他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他的耳朵尖微微红了——很淡,但沈鳶还是看见了。
她笑了。
走进主楼的时候,沈鳶在楼梯口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门上。那是她住过的房间。她在那里度过了很多个夜晚,在那里等他回来,在那里听他的心跳声,在那里说“我会回来的”。她回来了。
夜梟站在她旁边。“你的房间还在。什么都没动。”
沈鳶看著那扇门,看了几秒,她推开那扇门——黑色的床单,深灰色的墙面,落地窗前放著一张躺椅,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派清冷寂寥。和她走之前一样,但好像又不一样了。床单换了,不是她走时的那套。她注意到床头柜上放著一个木盒子。她认识那个盒子,是她用来装他纸条的那个盒子。她走过去拿起盒子打开——里面的纸条全湿过,干了,皱巴巴的,字跡模糊。但每一张都还在,每一张都被他捡回来了,从那条河里,从那些碎片里,从那些她以为再也找不回来的地方。
夜梟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沈鳶把盒子盖上,放回床头柜。她转过身看著他。他站在门口,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看著他,看著他那张瘦了的脸、眼下那片青黑、手上那枚银色的戒指。她看著他嘴角那个很淡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她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搂住了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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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梟爷,”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我回来了。”
夜梟的双手慢慢收拢,搂住了她的腰。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抱了很久。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不会分开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