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鳶是被阳光照醒的。那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刚好落在她眼皮上,金黄金黄的,暖融融的。她眯著眼睛躲了一下,翻了个身,脸埋进身边人的胸口。夜梟的胸膛很暖,带著早晨特有的温热,不像昨晚那样冰凉。她蹭了蹭,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发出一声含混的、满足的嘆息。头顶传来一声低低的笑,那声音很短很轻,短到如果不是她的耳朵正贴著他的胸口,几乎不会注意到。沈鳶猛地睁开眼睛抬起头。夜梟正低头看著她,嘴角那个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是笑的,真的是笑的,不是嘴角微微动一下的那种,是真正的、带著温度的、眼睛里也有光的笑。
沈鳶愣住了。她没见过他笑。在庄园这么久,他皱过眉、沉过脸、冷过眼,从来没有笑过。她以为他不会笑,以为他的脸上就没有那根筋,以为笑起来这种事对他来说像天方夜谭。
“你笑了?”她的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丝不敢相信的惊奇。夜梟的嘴角立刻收回去,恢復成那条平直的、冷硬的线。“没有。”沈鳶趴在他胸口,双手撑著他的胸膛,眼睛亮晶晶地盯著他的脸看。她看得那么认真,像要把他的每一根睫毛都数一遍。夜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看向窗外。
“你笑了。”沈鳶又说了一遍,这次不是惊奇,是篤定。她的嘴角弯了起来,弯得大大的,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笑得像个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的礼物的孩子。“你笑了你笑了你笑了。”她的声音越来越欢快,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唱出来的。夜梟转回头看著她,她趴在他身上,笑得眼睛弯弯的,头髮散了一肩,晨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笑容照得发亮。
夜梟看著那个笑容,看著她在晨光里闪闪发亮的样子,忽然觉得——笑就笑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没有再否认,只是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髮。动作很轻,带著早晨特有的懒洋洋的温柔。
阿莲来敲门的时候,沈鳶还赖在床上。她趴在夜梟胸口不肯起来,像一只被被子封印了的小动物。夜梟也没有催她,一只手搭在她腰上,闭著眼睛,不知道是在养神还是又睡著了。晨光越来越亮,把整个房间照得通透又温暖。窗外的鸟叫声此起彼伏,远处传来天鹅的叫声,细细的、糯糯的,是小天鹅在叫。沈鳶听见那声音,眼睛一下子亮了。“小天鹅!”她从床上弹起来,赤著脚跳下床,跑到窗前往外看。湖面上两只小崽跟在妈妈后面,排成一排,灰色的绒毛已经褪了大半,露出底下白色的新羽,像一件还没织完的毛衣,东一块西一块的,看起来又滑稽又可爱。沈鳶趴在窗台上看著它们笑得眼睛弯弯的。夜梟走过来站在她身后,顺著她的目光看出去。
“你还没给它们取名字。”他说。沈鳶愣了一下,转过头看著他。他站在晨光里,黑色的睡袍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头髮还没梳,有几缕垂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平时那样凌厉,像一幅被水洇开了边的画,轮廓模糊了,但更温柔了。她忽然很想亲他一下。她踮起脚尖,在他嘴角印下一个吻,很短很轻,像蝴蝶停在花瓣上,只停了一瞬就飞走了。她转过身继续看天鹅,脸有一点红,耳朵尖也是。
夜梟站在她身后看著她的后脑勺,看著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他伸出手,把她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两个人就这样站在窗前看著湖面上的天鹅,谁都没有说话。风从湖面上吹来,带著水草和泥土的气息,吹动她的头髮,也吹动他的衣角。
“大毛,二毛。”沈鳶忽然说。夜梟低头看著她。“什么?”
“名字。大毛二毛。”沈鳶指著那三只小天鹅,一只一只地点过去,“那只大的叫大毛,那只小的叫二毛。”她说完自己先笑了,“是不是太隨便了?”夜梟看著那两只小天鹅,又低头看了看她弯弯的眉眼。
“不隨便。”他说,“挺好的。”
沈鳶靠在他怀里,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湖面上的天鹅妈妈带著两只小崽游向湖心,水面盪开一圈一圈的涟漪。那些涟漪越盪越远,越盪越淡,最后消失在岸边。沈鳶闭上眼睛。她想,此时此刻真好。
吃过早饭,沈鳶陪沈母在花园里散步。沈母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来看看花,看看树,看看湖面上的天鹅。沈鳶挽著母亲的手臂,走在她旁边。沈母看著女儿侧脸,眼眶有些红,“你受苦了。”沈鳶摇头,“不苦。回来了就不苦。”沈母看著她看了好一会儿。“你確定要留下来吗?”沈鳶愣了一下,看见母亲的目光落在她身后——夜梟正站在主楼门口,和阿城说话。他穿著黑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表情很冷,但他的手搭在阿城肩上,是一个很自然的、带著信任的动作。
沈鳶转回头看著母亲。她想了很久。看著母亲的眼睛,“妈,我確定。虽然他不是好人,但他对我好。”
沈母看著女儿。女儿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不確定,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很篤定的光。像河底的石头,水再急也冲不走。沈母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见过这样的光。在她丈夫的眼睛里。那时候他们还年轻,什么都没有,只有彼此。她握住女儿的手。“妈妈尊重你的选择。”
沈父一个人坐在客厅里。面前放著一杯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沈鳶从花园回来,看见父亲坐在那里,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爸。”沈父看著她。“鳶儿,你真的想好了?”沈鳶点头。沈父沉默了几秒,“他这个人,做的事,你都知道?”
“知道。”
“你不怕?”
沈鳶想了想。“怕。怕他会出事,怕他有一天回不来。但我更怕没有他。”她看著父亲的眼睛,“爸,我知道您担心什么。您怕我將来后悔,怕我受委屈,怕他有一天会让我失望。但我不怕。就算真有那一天,我也不怕。因为这是我选的路。”
沈父看著她,看了很久,伸出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沈鳶知道,这已经是父亲能给出的最好的回答。他需要时间。她会等。她有耐心。
沈鳶去找夜梟的时候,他正一个人在书房里看文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她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夜梟抬起头看见她。“怎么了?”沈鳶走过去,绕过书桌,坐在他腿上,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她知道自己的父母早晚要回国的,她是要留下来的。这里是她的家,他是她的家人。她留下来,在他身边,哪里也不去。
夜梟放下文件,抱住她。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你爸那边,我会让他同意的。”
沈鳶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看著他。“你打算怎么让他同意?”夜梟看著她,没有说怎么让他同意,只是说了一句:“你不用担心。”
沈鳶看著他的表情,没有再问。她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他颈窝里,闻著他身上那股冷香。她想,这个人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做浪漫的事。他只会用行动告诉她——他在,一直在。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