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鳶没有告诉雷蕾。不是不想说,是不知从何说起。说她问过夜梟了,傅云深以前有个女朋友,快结婚了,后来出了事,他被逼得走投无路,那个女人被家里逼著嫁给了別人?说她知道了傅云深为什么不回华尔街、为什么把自己活成一台精密仪器、为什么看谁都是礼貌而疏离的?说她觉得雷蕾没戏,因为那个人的心门关得太紧了,钥匙不知道丟在了哪里?
这些话她说不出口。不是因为不能说,是因为说出来对雷蕾太残忍。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的时候,最怕听到的不是“他不喜欢你”,而是“他不是不喜欢你,是他可能不敢喜欢任何人”。前者还能死心,后者会让人觉得自己有机会,觉得自己可以成为那个例外。然后一头扎进去,撞得头破血流,才发现例外不是人人都能当的。
所以沈鳶没说。她只是默默地看著雷蕾每次来的时候,目光在客厅里扫一圈;默默地看著她精心准备的那些点心,有些被吃掉了,有些没有;默默地看著她叫“傅先生”的时候眼睛里亮起的那盏灯,和傅云深转身走后那盏灯的熄灭。她看著,什么也没说。
雷蕾自己倒是先开口了。那是一个周五的下午,天阴沉沉的,要下雨没下。雷蕾和沈鳶坐在花园的凉亭里,面前摆著两杯已经凉了的茶。雷蕾今天没带吃的来,两手空空,连包都没拎。沈鳶注意到她今天的妆化得比平时淡,眼睛下面有一层薄薄的青黑,像没睡好。
“鳶鳶。”雷蕾开口了,声音不像平时那样欢快。
沈鳶看著她。“怎么了?”
雷蕾低下头,手指在茶杯沿上画圈。画了一圈又一圈,像在犹豫要不要把那个圈画完。终於她停下了。“你觉得傅先生这个人怎么样?”
来了。沈鳶在心里嘆了口气。她看著雷蕾低垂的睫毛,看著她微微抿著的嘴唇,看著她手指在杯沿上留下的手印。她知道这个问题不是隨便问的,雷蕾在试探。她想从沈鳶嘴里听到一些关於傅云深的事,好的坏的都行,只要是关於他的。
“他是个好人。”沈鳶说。这是真话。傅云深確实是个好人,做事周到、待人礼貌、对夜梟忠心耿耿,从不越界,从不逾矩。但“好人”这两个字,用在喜欢的人身上,是最没用的评价。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想听的肯定不是“他是个好人”。沈鳶知道自己没给到雷蕾想要的答案,但她给不了別的,因为她不知道傅云深值不值得。不是他不好,是他把好藏得太深了,深到別人够不著。
雷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像平时那样明亮,像蒙了一层雾。“其实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他不会喜欢我。他看我的眼神,和看你们是一样的。不,不一样的。”她顿了一下,“他看你们的时候,至少还有温度。他看我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沈鳶的心被揪了一下。她想说不是的,他看谁都是那样的,不是只对你。但这话说出来是安慰还是更残忍,她分不清。她伸出手,覆在雷蕾的手背上。雷蕾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颤。
“我没指望他喜欢我。”雷蕾的声音更轻了,“我就是想——”她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適的词,“想让他知道,有人在看他。不是因为他做得好,是因为他是他。就算他不喜欢我也没关係,我就是想让他知道。”
沈鳶看著雷蕾的侧脸。她的鼻尖微微泛红,眼眶里有一点水光,但没有掉下来。雷蕾不哭,雷蕾从来都是笑著的。但此刻沈鳶觉得她比哭了更让人心疼。
雨终於下下来了,细细的,密密的,落在凉亭的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花园里的鸡蛋花树在雨中轻轻摇晃,几片花瓣被打落,沾在湿漉漉的草地上。
雷蕾走了之后,沈鳶一个人在凉亭里坐了很久。雨越下越大,凉亭的顶棚被雨打得噼里啪啦响,像有人在上面撒豆子。她看著雨幕中模糊的花园,想起自己刚来这里的时候。那时候她也把心门关得很紧,觉得这个世界没有人可以信任。是夜梟一砖一瓦地把那扇门重新砌开的,不是敲开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砌开的。他用一杯温水、一件外套、一张纸条,把那些碎掉的砖一块一块地捡起来,重新砌成了一堵可以依靠的墙。
傅云深呢?有人帮他砌墙吗?还是他已经习惯了站在废墟里,连伸手都不愿意了?
沈鳶站起来,走出凉亭。雨落在她身上,凉凉的,她没跑,慢慢走回屋里。夜梟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把伞,没有撑开。他看著从雨里走过来的沈鳶,眉头微皱。
“怎么没等我接你,淋雨了。”他说。
沈鳶走上台阶,站在他面前。雨水从她的发梢往下滴,顺著脸颊流进领口,她没擦。“想事情,忘了。”
夜梟看著她,转身走进屋里,拿了一条干毛巾出来,盖在她头上,用力擦了几下。动作不算温柔,但很有用,头髮上的水被吸走了大半。沈鳶被他擦得东倒西歪,扶著他的手臂站稳。
“梟爷。”她从毛巾下露出眼睛。
“嗯。”
“傅云深会不会有一天也像我一样?”她没说完,但夜梟听懂了。他的毛巾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把最后一点水汽吸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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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他说。毛巾从他手里拿开,她的头髮乱蓬蓬的,像一只刚洗完澡的猫。他看著那只猫,手指在她头顶停了一下,然后收回。
“快吃饭了,衣服湿了,换了再下来。”他面色带著些许不自然。
沈鳶低头看著自己被雨水打湿的裙子,白色棉布贴在身上,半透明的。她“啊”了一声,转身跑上楼了。夜梟站在楼梯上听著她跑上楼的脚步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餐桌上摆著四菜一汤,两副碗筷。他在自己的位置坐下,等了一会儿,沈鳶还没下来。他又等了一会儿,拿起筷子,又放下。
沈鳶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换了一件乾爽的淡粉色家居服,头髮用毛巾包著,像一个刚出浴的印度人。她跑到餐桌前坐下,看著满桌的菜眼睛亮亮的。
“糖醋排骨!”她拿起筷子就要夹,夜梟把她的手按住了。他拿起她面前的碗,盛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先喝汤。”沈鳶看著那碗汤,再看看被他按住的手,乖乖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是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难过,是那种被人惦记著的感觉——她淋了雨,他怕她感冒,让她喝热汤,换乾衣服。他不说“我怕你生病”,他说“衣服湿了,换了再下来”。他不说“喝汤暖暖”,他把汤盛好放在她面前。他的关心都藏在那些不咸不淡的话里,需要她自己去找。她找到了。
吃完饭,沈鳶窝在沙发上,头髮还没干,毛巾还包著。夜梟从书房出来,看见她窝在沙发上,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他伸手把她头上的毛巾拿掉,头髮散下来,半湿的,披了一肩。
“不吹乾会头疼。”他说。
沈鳶靠过来,把脑袋搁在他肩上。“你帮我吹。”夜梟看著她,没动。沈鳶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著。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他站了起来,然后听见吹风机的声音。热风从头顶吹下来,他的手指在她头髮间穿梭。动作很轻,轻到像怕扯断一根髮丝。他从来没有帮她吹过头髮,这是第一次。他的手指有些笨拙,不像他做其他事那样熟练,但很认真,一缕一缕地吹,从髮根到发梢,不急不慢。
沈鳶闭著眼睛,嘴角弯著。
吹风机停了。夜梟把吹风机放回去,在她旁边坐下。沈鳶靠回他肩上,头髮干了,蓬鬆的,散发著洗髮水的香味。
窗外的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像碎了一地的银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