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渊是在一个雨天得知消息的。东南亚的雨季来得快,去得也快,但这天的雨不大,绵绵密密的,像一个人哭又哭不出来。阿九站在他身后,手里握著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刚收到的消息。他已经看了三遍了,每看一遍都觉得喉咙发紧。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把这几个字从嘴里说出来,比吞刀片还难。
林墨渊站在窗前看著花园里那棵鸡蛋花树,花已经谢了大半,零零星星几朵白色掛在枝头,被雨打得东倒西歪。他每天都会看那棵树一眼,不是刻意,是目光经过那个方向时自己停下来的。
“渊哥。”阿九终於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有消息。夜梟那边传出来的,下个月十八號,订婚宴。”林墨渊的背影动了一下,很小,小到如果不是阿九一直在盯著他看,几乎不会注意到。像一片叶子被风吹了一下,不是因为风大,是因为它本来就快要落了。
阿九低下头不敢看他的表情。“听说夜梟亲自去京城见了沈小姐的父母,戒指也买了,场地也定了。请柬已经在印了,据说要大办。”他每说一句,都觉得是在往渊哥心上扎一刀。但他不得不说,这些话从別人嘴里听到,不如从他嘴里听到。
林墨渊转过身。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阿九跟了他这么多年,知道那湖下面是什么——是深渊,是暗礁,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看著对面山顶上的日出、知道自己永远到不了那里的那种平静。
“订婚。”林墨渊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不是问句,是陈述句。阿九点头。林墨渊转过身继续看著窗外,看著那棵被雨打得东倒西歪的鸡蛋花树,看著那些零零星星掛在枝头的白色花瓣。
阿九站在原地不敢动,也不敢走。他想著渊哥会不会发火,会不会摔东西,会不会让他去查。他没有发火,没有摔东西,没有让他去查。只是站在那里,看著窗外。
过了许久,久到阿九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林墨渊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像自言自语。“本以为早晚会分开,没想到……订婚了。”
阿九的心臟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渊哥——他以为他们会分手。他在等,等夜梟厌了,等沈鳶腻了,等他以为迟早会到来的那个结果。他没有等到。
林墨渊从窗前走回书桌后坐下。桌上放著一杯凉透了的茶,他没喝,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著,一圈一圈,不急不慢。
阿九看著他摩挲杯沿的手指,忽然想起沈小姐在这里的时候,渊哥也是这样,坐在书桌后面,手指在杯沿上画圈。那时候沈小姐在花园里看书,渊哥隔著窗户看著她。那时候他以为渊哥只是在执行计划,让沈小姐爱上他,然后用来对付夜梟。后来他才明白,有些人演著演著就把自己演进去了。假戏真做,真做假戏,到最后分不清哪段是真哪段是假,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阿九。”
“在。”
林墨渊低下头,看著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你去帮我传句话。”
阿九看著他的表情,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林墨渊抬起头看著他。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阿九看见了一种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嫉妒,是一种很安静的、很认命的、像是明知道答案还是要问的那种固执。“你问她,介不介意多一个小三。”
阿九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不见了。小三——这个词从渊哥嘴里说出来,他觉得自己听错了。这个词和渊哥放在一起,他不习惯。渊哥是林墨渊,是东南亚让人闻风丧胆的林墨渊,是要什么有什么、从不需要跟任何人分享的林墨渊。他说——小三。
阿九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渊哥你不必这样,想说沈小姐不会答应的,想说夜梟知道了不会善罢甘休。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看著渊哥的表情——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个已经接受了判决的人。不是不知道自己会输,是知道了还要赌。
“渊哥,这话——”
“去传。”林墨渊打断他,声音不大,阿九低下头,“是。”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墨渊还坐在书桌后面,手指还在杯沿上画圈。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瘦,眼窝深陷,颧骨凸出。阿九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跟著渊哥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像一棵被挖走了根、还勉强立在那里的树。
门关上了。书房里只剩下林墨渊一个人。窗外的雨还在下,天色暗得像傍晚,但钟錶上的指针告诉他现在还是下午。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她——她站在鸡蛋花树下仰头看花的样子,她拦在他母亲面前的样子。她从来没有属於过他,从第一天起就没有,她的笑是假的,她说的“好”是假的,她看著他的眼睛说“你是谁”的时候,那双乾乾净净的、什么都没有的眼睛——也是假的。只有他动了心,是真的。只有他陷进去了,是真的。只有他一个人在这场戏里当了真,是真的。
他睁开眼看著窗外,雨还在下。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有些人註定是你生命里的劫,你明知道过不去,还是想试一试。
林墨渊的手指停在杯沿上,不动了。
订婚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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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嚼到后面嚼出了一点別的味道。订婚而已,就算结婚了又能怎么样呢?他从来都不在乎这些规矩。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动了动,但阿九如果还在场,一定会脊背发凉。那是一种想通了什么之后的笑,不是释然,是找到了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夜梟。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杀了夜梟,一切就都简单了。东南亚的天可以变一次,就可以变第二次。他把沈鳶关起来,关在这栋別墅里,关在那间她住过的房间里,关到他觉得够了为止。她可以恨他,可以骂他,可以一辈子不跟他说一句话。没关係。人在就行。
他重新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没喝,只是看著杯中沉沉浮浮的茶渣。强扭的瓜不一定甜——但解渴。他渴了太久,从她走的那天起就渴著,渴到现在,喉咙里全是砂砾。
窗外那棵鸡蛋花树被雨打得枝叶低垂,但根还在土里,扎得很深。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不急不缓。
夜梟能给的,他也能给。夜梟不能给的,他照样能给。订婚宴?他倒要看看,这场宴席能不能安安稳稳地办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