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亚的雨季来得猝不及防。那天下午沈鳶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天还晴著,车开到半路雨就砸下来了,不是淅淅沥沥的那种,是泼下来的,雨刷开到最快档都刮不乾净。阿城把车速放慢了,双手握著方向盘,眼睛盯著前方几乎看不清的路面。
“沈小姐,雨太大了,要不要找个地方停一下?”沈鳶看著窗外,雨幕把整个世界都模糊了,路灯的光在水雾里晕开,像一团一团橘黄色的棉花糖。她想了想,“不用,开慢点就行。梟爷在家等我们。”
阿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把车速又放慢了一些。
回到庄园的时候沈鳶已经湿透了。从车门到主楼门口那几步路,雨把她浇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她踩著湿漉漉的高跟鞋跑上台阶,水花溅了一腿。夜梟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条干毛巾,看见她跑上来眉头皱了一下,把毛巾罩在她头上用力擦了两下。
“不知道等雨小了再下车?”他的声音不咸不淡,但手上的动作很轻。沈鳶从毛巾下露出眼睛,朝他笑了笑。“你今天不是休息在家吗,我就想快点回来。”
夜梟看著她,她头髮湿答答地贴在脸上,睫毛上还掛著水珠,口红被雨水冲得只剩一圈淡淡的印子。她看起来狼狈极了,但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只偷了腥的猫。他低下头在她嘴角亲了一下,很短,然后鬆开,拉著她的手往屋里走。“去洗澡,別感冒了。”
沈鳶跟在他身后,低头看著他牵著自己的手。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乾燥温暖。
第二天早上沈鳶起来的时候,发现床头柜上多了一盒药,旁边放著一杯水,还是温的。她拿起药盒看了看——是感冒药。她愣了一下,她没感冒,只是昨天淋了雨。他怕她感冒,提前把药备好了。
沈鳶看著那盒药看了很久,把它放回床头柜,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她把水杯放下,拿起手机给夜梟发了一条消息:“药看见了。”他回了一个字:“嗯。”沈鳶又发了一条:“我没感冒。”他又回了一个字:“嗯。”沈鳶看著那两个“嗯”字笑了。
最近她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夜梟的手下们越来越怕她了。不是那种见了面会发抖的怕,是那种——她说什么他们都听。起因是一件小事。那天阿鬼在庄园里和雷闯吵架,两个人在训练场上差点打起来。沈鳶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两眼,然后说了一句“別打了”。阿鬼停了,雷闯也停了。两个人互相瞪了一眼,转身走了。
事后阿鬼跟雷闯说,嫂子说话的时候我总觉得她跟大哥一样有压迫感,也不知道为什么。雷闯说可能是因为她天天跟大哥待在一起,气场被同化了。阿鬼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夜梟后来知道了这件事,没有说什么,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雷蕾和傅云深的关係在缓慢但坚定地推进。
那天雷蕾在庄园里等傅云深。他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客厅里,脚步顿了一下。
“蕾蕾,在等我?怎么不进来?”雷蕾站起来,“没事,看你在忙,就没有打扰你,就是想问问你上次你说有一家点心很好吃的店在哪,我想和朋友去。”傅云深看著她,看了几秒。“等我一下,我开车我带你们去。”雷蕾愣住了。她以为他会说“我把地址发你”,他说——我带你去。雷蕾的脸红了。“好。”她说。这还是除了沈鳶外,第一次带他见其他朋友,这算是公开吗。
沈鳶后来听说了这件事,高兴得在客厅从沙发上跳起来。夜梟从书房出来看见她,问怎么了。沈鳶扑过去搂住他的脖子,“傅云深要和蕾蕾公开了”夜梟被她撞得后退了一步,稳住身形。“地上凉”然后把她抱起来放在沙发上。沈鳶搂著夜梟的脖子,在他嘴边亲了一下。
她窝在沙发上看书,夜梟坐在旁边看文件。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沈鳶看了一会儿眼皮沉了,书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毯上。她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有人在摸她的头髮。很轻,像怕弄醒她。她没睁眼,夜梟的手从她头髮滑到耳垂,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沈鳶听见他翻文件的声音,很轻,比刚才更轻了。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柔软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只是觉得——日子怎么能和谁过都一样呢。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著。
这天下午,沈鳶一个人坐在花园的鞦韆上看书。阳光很好,风很轻,鸡蛋花树上又开了几朵新花。
雷蕾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著手机,脸色不太好看。“鳶鳶,你看这个。”
沈鳶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新闻——“阮氏集团千金远嫁欧洲,疑似遭遇豪门冷暴力,多次独自现身街头神情憔悴。”配图是几张偷拍照,阮棠穿著一条黑色裙子,戴著墨镜,一个人走在街上。她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整个人像一朵正在枯萎的花。沈鳶看著那些照片,手指慢慢收紧了。
雷蕾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盯著屏幕上阮棠的照片。她越看越气,脸都涨红了。“瘦了?憔悴了?可怜了?我看她是活该”她冷哼了一声,声音里带著不加掩饰的痛快,“她想方设法要拆散你和大哥的时候,想过自己会有今天吗?她处理別人的时候手软过吗?现在轮到自己了,活该。”
沈鳶抬起头看著雷蕾。雷蕾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鼻翼微微翕动,是真的动了气。她知道雷蕾平时不是这样的人,雷蕾心软,对谁都不肯说重话。但阮棠这件事不一样。雷蕾亲眼看著她一路走过来,亲眼看著阮棠怎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往夜梟身边凑,所以她的“活该”说得比谁都大声。
“鳶鳶,你知道这事吗?”
“我不知道。”沈鳶打断她。她把手机还给雷蕾,站起来走到鸡蛋花树下,仰头看著那些白色的花瓣。风把一朵花吹落了,打著旋儿落在她的肩上。她伸手接住那朵花,放在掌心里。花瓣很小很轻,白色的边缘微微泛黄,快要谢了。
“蕾蕾,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她选了这条路,就要自己走完。和我们没有关係了。”
雷蕾看著她。她忽然觉得沈鳶变了。不是变冷了,是变稳了。像一棵树的根扎得深了,风吹过来的时候枝叶会摇,但树干不会动。沈鳶不是不记得阮棠做过什么,她每一件都记得。但她已经不需要用“活该”来让自己痛快了。她站在这里,有夜梟在身边,有这座庄园,有即將到来的订婚,有满满当当的、属於自己的日子。阮棠在她的生活里连一片落叶的重量都算不上,顶多是一阵风,吹过去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