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鳶没想到第二次去敏伦的庄园来得这么快。
周六上午,她正在客厅里跟阿莲学做芒果饭,夜梟从书房出来,手里拿著手机。他跟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掛断之后看向她,“敏伦邀我们再去一次。上次有几句话没谈完,他也说你和阿兰很聊得来,想再请你过去坐坐。你想去吗?”
沈鳶手上的糯米还没捏完,她抬起头,那天晚上的画面一瞬间全涌了上来——阿兰那双空空的、像被抽走了什么的眼睛,袖口下面那截细瘦手腕上的红痕,还有那句平淡的“怀孕了”。“好,”她把糯米糰放在盘子里,擦了擦手,“我跟你一起去。”
她上楼换衣服,站在衣帽间里对著衣柜看了好一会儿,心思却不在穿什么上。她满脑子都是阿兰——上次去她就穿了件素白的棉布裙子,整个人淡得像一滴水。沈鳶拉开梳妆檯的抽屉翻了翻,有几样还没有拆封的护肤品,是上次母亲带来的,她一直没用。她又从衣柜里找出一条浅粉色的丝巾,叠好放在手心里,觉得顏色太亮了,又换成一条淡蓝色的。想了想,又觉得阿兰的手腕需要遮一下,她那里有一串珍珠手炼,戴上刚好能盖住。芒果饭也得带一份,阿莲今天新做的。化妆品——阿兰平时好像不怎么化妆,但也许她不是不想化,是没有。沈鳶又往里塞了一支珊瑚色的口红,色號不张扬,涂上应该很显气色。
她越想越多,索性从衣帽间抱出一摞东西摊在床上。夜梟从走廊路过,看见她盘腿坐在一堆丝巾和护肤品中间,停下来靠在门框上。
“你在做什么。”
“想给阿兰带点东西。”
“这些?”夜梟看著满床的瓶瓶罐罐和叠好的丝巾。
“她上次穿得太素了。而且她手腕上那道痕跡还没消,给她条手炼遮一下。还有芒果饭——阿莲今天做了,我带一份给她。还有这个护手霜,这里气候湿热,但她看起来皮肤有点干。还有——”
“带不进去的。”夜梟打断她,声音很平。
沈鳶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他。“什么意思?”
夜梟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进来在床边坐下。他拿起床上那串珍珠手炼看了看,又放回去。“敏伦那里,进出都有检查。上次我们带的只有你隨身的包,卫兵没有翻。但如果你带一堆东西进去,他们会查。每一件都要过目,每一件都要登记。送人的,更麻烦。”
沈鳶低头看著摊在床上的那些东西。原来那里不只是围墙和铁丝网,不止是荷枪实弹的卫兵和严苛的检查。连一支护手霜、一条丝巾、一串珍珠手炼都要经过別人的眼睛,別人的手,別人的判断才能送到阿兰面前。那个女孩被困在那座庄园里,连收到一份礼物的自由都被拿走了。
“那我就不带了。”沈鳶把床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回抽屉里,动作很平静。她不想到时候让阿兰尷尬,不想让敏伦觉得她逾越了什么界限。她把那条淡蓝色丝巾放回衣柜,把口红放回化妆包,把珍珠手炼重新掛在首饰架上,只留了一样东西在床头柜上——那支护手霜。小小的,可以装进包里,不显眼。
夜梟看著她做完这一切,没有说话。
沈鳶把护手霜装进包里,拉上拉链,对著镜子整理了一下耳钉。“走吧。”夜梟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她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目光里有她熟悉的温度,也有一丝极淡的无奈。他想说的是——有些事不是你能改变的,有些人不是你能帮的。但他没有说出口。他只是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別到耳后,然后说:“今天比上次好看。”
沈鳶笑了一下,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你是怕我不高兴才夸我。”
“不是。本来就想夸。”
这一次阿城没有来,夜梟自己开车。沈鳶坐在副驾驶,看著窗外逐渐熟悉起来的山路——盘山公路两侧的棕櫚林,被阳光切割成碎片的天空,空气里潮湿的泥土气息。她摸了摸包里那支小小的护手霜,心里想,能带进去什么就带什么。至少她还能进去。至少她还能见到她。和她聊聊天,不知道她会不会心情会好一些。
到了庄园门口,依然是两排荷枪实弹的卫兵,依然是严苛的检查。敏伦站在主楼门口等他们,这次阿兰也在。她站在敏伦身后半步,和上次一样的姿势——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脊背挺直,像一尊被人安置在那里的瓷器。敏伦和夜梟握了手,两个人低声说著话往书房的方向走。敏伦回头看了阿兰一眼,说让她陪沈小姐在花园里坐坐。阿兰微微点了下头,没有说话。
花园在別墅的东侧,种著几株鸡蛋花树和一大片修剪整齐的草坪,中间摆著一张柚木长椅。阿兰带著沈鳶走过去,两个人並肩坐下。沈鳶没有立刻开口,只是跟她一起坐著,看著阳光在草坪上慢慢移动。阿兰还是那样安静——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远处的围墙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花园很漂亮。”沈鳶先开口了。
阿兰偏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嗯。”
沈鳶从包里拿出那支护手霜,放在两个人中间的长椅上。“给你的。这个牌子很好用,我一直在用。”
阿兰看著那支护手霜,没有伸手拿。她抬起头看著沈鳶,那双眼睛里有意外,有犹豫,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警惕。沈鳶没有催促,只是说这里的天气虽然湿热,但室內冷气开得足,手容易干。阿兰慢慢伸出手把护手霜拿起来,拧开盖子,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她把盖子拧回去,握在手心里,很轻地说了声“谢谢”。
沈鳶发现她的眼睛其实很好看——睫毛很长,眼仁很黑,只是太暗了,像一盏被人调暗了的灯。沈鳶没有提上次看到的手腕伤痕,也没有问她怀孕的事。她只是跟阿兰聊天,说一些无关痛痒的事。
阿兰慢慢放鬆了些状態。
“敏伦对你还好吗。”沈鳶轻声问。
阿兰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指,沉默了很久。阳光从鸡蛋花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手背上,她的指尖在裙摆上轻轻蜷了一下。“他——对我很好。”她的目光没有看沈鳶,而是落在远处那道围著庄园的围墙上。然后她又沉默了,像是有什么话在喉咙里哽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至少现在。”
沈鳶没有追问,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阿兰的手背上。阿兰的手指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鬆了,没有抽开。过了片刻她拿出一张自己的名片给她。
“阿兰。”沈鳶看著她的眼睛,“如果有一天你想找人聊聊天,或者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打电话给我。”
阿兰的眼眶忽然红了。她没有点头,没有摇头,只是低下头看著沈鳶覆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谢谢你,沈姐姐。”
夜梟和敏伦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沈鳶和阿兰还坐在花园里。敏伦站在门廊下看著阿兰的侧影——她手里握著那支护手霜,脸上带著笑容。他看了她片刻,转头对夜梟说:“你的太太很厉害。阿兰很久没跟人说过这么多话了。”
夜梟没说话,目光落在沈鳶身上。她坐在阳光下,头髮被风吹起来几缕,抬手把碎发別到耳后。
“下次再带她来。”敏伦说。
夜梟看了他一眼。“她不是来做心理疏导的。”
“我知道。”敏伦的声音很平,但他的目光还停在阿兰身上,没有移开,“就当是为了阿兰。她在这里没有朋友。”
回去的路上,沈鳶靠在副驾驶座上,车窗开了一条缝,外面的风吹进来。夜梟问她跟阿兰聊了什么,她说没什么,就是给了她一支护手霜。夜梟没说话,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沈鳶转头看著窗外,心里想著阿兰会在联络她吗?敏伦会允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