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禾在墙垛边坐下来靠著冰冷的墙砖,从怀里摸出一块冻硬的干饼掰了一半塞进嘴里慢慢嚼著。
饼又冷又硬,像是在啃石头。
但他嚼得很慢很认真,一口一口地嚼碎了咽下去。
旁边的石头把剩下的半壶热水递过来,他没有接,只是摇了摇头继续嚼著那块干饼。
天边没有月亮,星子被云层遮了大半,只剩几颗最亮的悬在西北方向的塬樑上方,苍白而遥远地闪烁著。
风从北面灌过来把墙头上的旗绳吹得呜呜作响,像某种低沉的呜咽在空旷的塬面上迴荡著,一声接一声,不肯停歇。
林禾缓缓地睡去。
正月初一,天还没亮,墙外的黑暗中就响起了密集的马蹄声。
林禾在墙垛后面猛地睁开眼,几乎是本能地翻身而起。
夜色中什么都看不见,但马蹄声正在从远处快速逼近,像一面巨大的鼓被从远到近地敲响。
“所有人起来!蒙古人来了!“他扯著嗓子喊道。
城墙上的守军在几息之內从靠著墙打盹的状態切换到了战斗姿態。
火銃手们架起銃口对准前方黑暗,预备队从台阶衝上城墙填补垛口之间的空隙。
火把被一一点亮,把西墙前方几十步的范围照出一片昏黄的亮区。
第一波骑兵从黑暗中衝出来的时候,銃声也响了。
五十多杆新銃在夜色中爆开一团团橘红色的火光,弹丸划过黑暗的轨跡像一群突然绽开的萤火虫。
前排骑兵在弹雨中栽倒,后续的马匹踩踏著倒下的尸体继续向前衝锋,速度比昨天更快、更凶猛。
林丹汗在除夕夜的黑暗中没有扎营,他让骑兵在野外摸黑休整了几个时辰,然后在天亮前最冷最困的时候发动了突袭。
这一波的衝击方向和昨天不同。
主攻点从北墙偏西移到了偏东,正好避开高杰榆林镇老兵密度最高的防段,选择了贺虎手下夜不收驻守的那段城墙。
贺虎的夜不收小队一共有二十多人,是火路堡所有守军中人数最少,但单兵素质最高的一批。
他们擅长侦察、夜战和近身格斗,在城墙上的肉搏战中一个人往往能顶住一两个蒙古兵。
但人数劣势在密集衝击面前被放大了。
当第一批上百名蒙古兵从三个云梯同时翻上城墙的时候,贺虎的三十多人被分割成了几个小块各自为战,阵型被衝散之后只能靠单兵能力硬撑。
林禾在城墙內侧的通道上快速机动到东段防区。
他身后的石头带著快递队的驛卒抬著弹药箱子紧跟在后面。
跑动中有一个驛卒被飞来的流矢射中肩膀,踉蹌了一下但没有倒,咬著牙继续端著弹药箱往前跑。
“贺虎!顶得住吗?”
林禾衝到东段的时候,贺虎正一刀劈翻了一个从垛口翻进来的蒙古兵,脸上被溅了一脸血。
他咧嘴笑了一下:“还行!就是人多得有点烦人!”
“那就让这些烦人的傢伙消失!”
林禾说著已经架起了手里的新銃,瞄准垛口外面刚露出半截身子的一个蒙古兵扣动了扳机。
銃响之后那人从云梯上栽了下去,连人带梯摔在城墙根下的尸体堆里发出闷响。
东段的激战持续了將近半个时辰。
林丹汗的突袭兵力在这一波投入了大约一千人,是昨天任何一次进攻的两倍规模。
城墙上的火銃手们几乎来不及装弹,打一銃就要用銃托和刺刀格挡攀墙的蒙古兵,火药和铅弹的消耗速度比昨天翻了一倍不止。
天色渐渐泛白的时候,东段的攻势终於开始减弱。
蒙古兵在城墙上留下了上百具尸体,剩余的残兵沿著云梯退了下去。
贺虎的夜不收小队阵亡了五人、重伤七八个,剩余的人几乎人人带伤,但防线守住了。
林禾站在城墙上喘著粗气往外面看,晨光中林丹汗的大阵依然完整地列在视野里。
昨天和今天凌晨的进攻虽然折损了数百人,但对於上万大军来说还不到伤筋动骨的程度。
林丹汗的旗號依然纹丝不动地矗立在中军位置。
“林把总!”高杰从西段跑过来,“天亮之后他可能还要再来一波。弟兄们体力跟不上连番激战了,得让没接战的人轮换上来守墙。”
“已经在换了。”林禾说,“侯勇带著预备队正在接替东段和北段的伤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