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工友之死
一九六一年秋,京郊的秋收来得艰难。接连几年大旱,地里墒情极差。玉米秆没比孩子手指头粗多少,穗子乾瘪瘪的,高粱长势弱,大半庄稼都透著一股枯败气。
山边的旱地更惨,土层乾裂发硬,站在地头一眼望去,黄乎乎一片,分不清是庄稼还是枯草。
村里人个个面黄肌瘦,腿细得像麻秆,走路都打飘,都是常年口粮不足熬出的模样。秋收时节无人懈怠,男女老少全下地细细收割,哪怕散落的麦粒、细小的玉米棒都不肯漏掉。
上缴完公粮之后,分到各家的粮食寥寥无几,寻常农户靠著自留地的瓜菜顶替主食,掺著糠皮野菜度日。
贾家前两个月还指望秋收后能缓缓,如今这状况贾张氏如意算盘落了空。
她娘家没多余粮食能接济,在娘家吵闹都没用,最后还和兄弟彻底断了关係。
家里粮食见了底,野菜乾也所剩无几,每天熬的野菜粥越来越稀,棒梗端著碗喝完了还在舔碗底,小当饿得直哼哼,秦淮茹挺著肚子把自己的粥分给小当两口,自己喝稀汤。
贾东旭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秦淮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翻个身继续盯著天花板。他脑子里翻来覆去转著的,是工友老赵的事。
上个月车间里出事,跟贾东旭一个班组的钳工老赵,干活干到一半突然栽倒在车床边上,满头冷汗,脸白得跟纸一样。
旁边几个工友赶紧把他抬到厂卫生所,卫生员翻了翻他眼皮,让赶紧送医院。几个人手忙脚乱把老赵抬上板车,贾东旭也跟著去了。
急诊室大夫说是长期营养不良,加上劳累过度引发的心臟问题,抢救了快一个钟头,人还是没救回来。
老赵他媳妇接到消息赶到医院,扑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两个孩子跟著哭,满走廊都是哭声。
厂里按规定给了一笔抚恤金,又安排老赵媳妇转岗进后厨当个正式工,两个孩子隨母亲转了城市户口,口粮有了著落。
这件事贾东旭来回想无数次。老赵活著的时候跟他一样,一个人养著几张嘴,日子过得紧巴巴。人没了,家属反而比从前好了。他媳妇有了工作和户口,孩子吃上商品粮,厂里还给了一笔钱。
他今天中午蹲在车间门口吃午饭,手里握著窝头嚼著,觉得这个窝头比往常沉了。他抬头看看老赵站过的那位置,心里想的不再是老赵,是他自己。
心里想他要是也死在车间里,淮茹就能顶岗,能有北京户口。棒梗、小当、肚子里那个孩子,都能跟著吃商品粮。娘也不用天天去挖野菜,在家带带孩子就行。
下午,贾东旭特意去食堂后厨门口看老赵媳妇。几个后勤女工正蹲在地上摘菜,老赵媳妇也在里头。她洗著土豆,一个个搓洗乾净,洗完了搁进箩筐里。
她和旁边的女工说著,两个孩子现在吃上了商品粮,每个月定量虽然不多,可比从前强太多了。只是可惜了老赵,要是没死多好,就算残了也行,一家人都在,还能活下去。
她说著说著又哭了,旁边几个妇女都在劝她,不要再伤心了,好好把孩子养大,把赵家顶起来。
贾东旭在外面握紧拳头,像是下了决定。
晚上下班回来,他坐在屋里发呆。心里这想法像野草一样滋生。
“东旭,你怎么了?这几天老是发呆。”秦淮茹坐在炕沿上给小当缝衣裳,抬头看著他。
“没事,只是累了。”贾东旭脱了外套掛在门后,走到炕边坐下来,伸手摸摸小当的脑袋。
小当仰起脸冲他笑了笑,又低头继续玩手里的布老虎。贾东旭看著女儿的笑脸,喉结动了动,把手收回来揣进兜里,兜里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硌著他残疾的手。
夜里贾东旭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著。旁边的秦淮茹被他翻得也睡不著了,侧过身,手轻轻搭在他胳膊上:“你最近到底怎么了?工友出事嚇的?”
“没有。车间里活多,累得慌。”贾东旭把手覆在她手背上,拍了拍,“睡吧。”
秦淮茹没再追问,闭上眼睛。贾东旭睁著眼躺在黑暗里,心里那个念头像水里的瓢,按下去又浮上来。
他想起老赵媳妇在急诊室走廊里哭的样子,又想起老赵媳妇说她家现在过的比以前强。她会好好把孩子养大,撑起老赵家。
他摸摸自己残疾的右手,想著淮茹每天把粥分给小当自己喝稀汤的样子,棒梗舔碗底的样子,老娘在灶台边刮锅底的样子。
贾东旭右手握拳敲敲自己心口,乾脆死在车床上,残疾的日子可不好过,別拖累家里。
几天后发了工资。贾东旭半夜起来去了黑市,转了两圈,跟一个瘦高个討价还价,买了一只瘦小的母鸡。
这年月连鸡都吃不饱,母鸡摸上去骨头比肉多,羽毛乾枯得能看见皮。他又买了十斤棒子麵,把兜里的票子都花完了。
贾东旭把母鸡夹在胳膊底下,拎著粮袋往回走。那鸡在他胳膊底下扑腾了两下,有气无力的,连叫都不叫。
回到四合院,贾张氏等著儿子从黑市回来,看到他胳膊底下夹著只鸡,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站起来走到贾东旭面前,伸手摸摸那只鸡,又掂掂粮袋,眼睛瞪溜圆。
“你疯了!这得多少钱?咱家这情况你还买鸡?不过日子了!”
贾东旭把粮袋搁在桌上,没回嘴。他蹲下来找了根绳子把鸡脚捆上,鸡歪在地上扑腾了两下,扬起一片灰土。
“说话啊!”贾张氏叉著腰,“你一个月工资就这么点,买这玩意儿的钱,够咱家嚼用好几天了!”
贾东旭站起来,看了他娘一眼。“娘,明天让淮茹把鸡燉了,您和淮茹棒梗小当都补补。再蒸锅窝头,钱花了可以挣。我有办法过下去,您別急,过几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