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谿市的农业农村工作整体推进是有成效的,”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耕地保护红线守得不错,高標准农田建设的进度在全省县级市里排名靠前。但是——”
他顿了顿,这个“但是”让兰谿市农业农村局局长下意识地掏出了笔记本。
“——粮食综合生產能力的提升不能只靠守底线。要主动作为。在农业產业化方面,要进一步优化种植结构,加大优质粮油品种的推广力度,提升粮食生產的科技含量和附加值。同时要关注农民增收这个核心问题,农业补贴要確保按时足额发放到户,惠农政策要打通最后一公里,不能悬在半空中落不了地。”
兰谿市农业农村局局长笔走龙蛇,头也不抬地应道:“诸葛厅长指示得十分到位!我们市农业农村局一定全面落实省厅的工作部署,进一步加强耕地质量保护和提升工作,確保粮食播种面积只增不减、粮食產量稳中有升,同时做好惠农补贴资金的精准发放工作,確保每一位农民都能切实享受到国家政策的红利!”
诸葛明微微点头,又抬起手指向村里那片保存完好的明清古建筑群。
青瓦白墙,马头墙错落有致,八卦形的巷道在建筑之间蜿蜒交错,从高处俯瞰就是一幅完整的太极八卦图。
“咱们兰谿市虽然是县级市,但文化底蕴深厚。诸葛八卦村作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在传统村落保护和文旅融合发展方面有独特的资源优势。”
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温度,像是在说自己家的东西,“省里这次为什么要来诸葛镇考察?就是要深入调研文化传承与乡村振兴协同推进的可行路径。文化是魂,產业是根,二者缺一不可。”
话音刚落,诸葛正恰到好处地迈上前半步。
这位镇委书记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头髮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在专业和热情之间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平衡。
他微微侧身,以一种既恭敬又不失体面的姿態向诸葛明介绍道:“诸葛厅长,我们诸葛镇是三国时期蜀汉丞相诸葛亮后裔的最大聚居地,有著將近七百年的建村歷史。
诸葛八卦村的村落布局完全按照先祖诸葛亮的八阵图设计,是迄今发现的诸葛亮后裔在全国最大规模的聚居村落。
我们拥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產『诸葛村祭祖大典』、省级非遗『诸葛中医药文化』,还有完整的明清古建筑群,现存的古建筑有两百余座,被誉为『江南传统村落建筑的活化石』。”
诸葛正显然是做足了功课的,每一个数据都信手拈来,语速不疾不徐,既能把信息传递清楚,又不会让人觉得是在刻意表现。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一丝诚恳的期待:“最近我们诸葛镇正在按照市委市政府的统一部署,大力发展文化旅游產业,以诸葛八卦村为核心景区,整合周边的农业观光、中医药康养、民俗体验等资源,努力打造全省乃至全国知名的文旅特色小镇。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也面临一些实际的困难——比如景区的基础设施还需要进一步提升,游客服务中心的规模还比较小,智慧旅游系统的建设还处於起步阶段。希望省里能够给予我们一些政策指导和专项资金支持!”
诸葛明听完,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转过身,目光越过诸葛正,落在更远处的那片错落有致的古建筑群上。
阳光照在那些青瓦白墙之间,勾勒出深深浅浅的阴影,仿佛一幅立体的八卦图在天地间铺开。
“此次省里来考察,就是要实地了解情况,把调研成果带回去,形成可操作、可落地的规划和实施方案,而不是说空话。”
他的语气不轻不重,但每一个字都落在关键处,“文化传承不能只掛在墙上、摆在展柜里,要让它活起来、火起来,融入乡村振兴的大格局。诸葛八卦村的保护和发展,要放在全省文旅融合的大盘子里来考量。省里会根据调研情况,统筹研究相关的扶持政策和资金安排。”
他微微转过头,目光扫过在场的人群,声音里多了一丝个人色彩的东西:“我也是咱们兰谿市诸葛镇诸葛八卦村走出去的孩子。从小在这里长大,对村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有感情。诸葛八卦村的文化传承,我比谁都更在意。省里一定会支持。”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分量十足。
在场的市镇两级领导们不约而同地点头,脸上的表情在“深受感动”和“深受鼓舞”之间来回切换。
媒体记者们按快门的频率明显加快了。
而站在人群最边缘的诸葛栱,此刻的心情复杂到了一个难以形容的境界。
他站得笔直。
作为诸葛八卦村的村党支部书记,这种场合他必须在场。
他的白衬衫被浆洗得硬挺挺的,领口扣到了最上面一颗,西裤的裤线笔直得能切豆腐,皮鞋亮得能当镜子。
他的脸上掛著標准的迎宾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精確到了毫米级,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站姿比他当年参加村支书培训时还標准。
但问题在於——在场的领导太多了。
市长,市委副书记,市农业农村局局长,镇委书记,镇长,副镇长,还有省里来的隨行人员,足足几十號人,把诸葛明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诸葛栱这个小小的村支书站在最外层,別说匯报工作了,连往里面挤一步都显得不合时宜。
说难听点,在这个级別的考察团里,他不配往前面站。
所以他只能站著。
站得笔直,面带微笑,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电线桿。
他的內心正在经歷一场海啸。
他的亲儿子——那个被他骂了整整一下午的“逆子”——此刻正站在离他不到二十米的地方,被一群市领导眾星捧月地簇拥著,胸前的国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散发著属於上位者的从容和沉稳。
而他自己,只能站在最外层,等著被叫到名字,像一个等待检阅的新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