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羽的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
没有运转任何真元护体,额头磕破了皮,鲜血混著尘土印在地上。
“徒儿不孝,不能再给您尽孝了。”
苏羽的声音趴在地上,没有半分颤抖,只有极致的平静。
“这百年,师尊护我、教我,恩同再造。”
“这一局,是徒儿自己的劫,徒儿自己去解。”
苏羽直起身,没有看旁边泣不成声的慕清雪,也没有看那些红了眼的子嗣。
他仰起头,看著面如死灰的天枢老祖。
嘴角,扯出一抹极其释然的笑意。
“师尊。”
“徒儿这一拜,拜的是来生。”
话音落下。
苏羽猛地站起身,青衫飞扬。
他没有再给任何人说话的机会。
化神中期的真元轰然爆发,整个人化作一道刺目的青色流光。
犹如一颗逆流而上的流星,极其决绝地衝破了紫竹峰的护山大阵。
孤身一人,直奔那片被无尽杀机笼罩的血色天穹而去!
背影消失在云端。
只留下一座死寂的广场,和一群在绝望中肝肠寸断的至亲。
青衫破开云海,迎著那漫天血色的杀机冲霄而起。
紫竹峰的广场上,所有苏家族人跪伏在地,肝肠寸断。
但在此刻,慕清雪、沈如月等人的脑海中,却不可遏制地浮现出几个时辰前,这紫竹峰上最寻常不过的光景。
那是一场谁也没有戳破的,最后的晚宴。
没有抱头痛哭,没有生离死別。
只有柴米油盐,和刻意压抑到极致的寻常。
昨夜。
紫竹峰后院的青石圆桌旁,罕见地摆满了凡俗界才有的热菜。
这是苏羽亲自下的厨。
他没动用法力,而是像个真正的凡俗父亲一样,用那柄切过无数天材地宝的短刃,切了葱姜,燉了一锅妖兽骨汤。
圆桌旁,一家人围坐。
头顶是皎洁的月光,耳畔是紫鳞竹被夜风吹动的沙沙声。
一切看起来,和过去一百年里的每一个夜晚,没有任何区別。
“爹,你今天怎么有空下厨了?”
苏沐雪嘴里塞著一块酥烂的兽肉,腮帮子鼓鼓囊囊,含混不清地嘟囔。
“平时你不是总嫌油烟味重,会弄脏了你那件宝贝青衫嘛。”
这古灵精怪的三女儿,一边吃,一边还不忘去夹盘子里最后一块灵髓肉。
旁边伸出一双筷子,极其精准地挡住了她的手。
苏清寒瞪了妹妹一眼,將那块肉夹进了苏羽的碗里。
“吃都堵不住你的嘴,父亲爱做便做,哪来那么多废话。”
苏沐雪撇了撇嘴,正要出声反驳。
“啪。”
一声极轻的脆响。
苏羽伸出两根手指,极其精准地在苏沐雪的光洁额头上,弹了一个脑瓜崩。
力道不大,连个红印都没留下。
“哎哟!”
苏沐雪捂著额头,故作夸张地往后躲。
苏羽收回手,拿起筷子,语气里透著几分无奈的笑意。
“清寒说得对,这桌子菜也堵不住你这丫头的嘴。再吵,明日把你送去剑阁跟你辰哥练剑。”
苏沐雪嚇得缩了缩脖子,赶紧低头扒饭,惹得一桌人轻笑出声。
桌对面。
苏狂正趁著眾人不注意,贼兮兮地伸手去抓盘子里的脆骨。
手刚伸到一半。
姬无双冷著脸,手中的玉筷一转,“啪”地一下抽在苏狂的手背上。
“没规矩的东西,长辈还没动筷,你抢什么!”
苏狂疼得一哆嗦,委屈巴巴地看向苏羽。
苏羽端起酒杯,挡住了姬无双作势欲打的手。
“行了,自家院子里,没那么多规矩。让他吃。”
他將那盘脆骨直接推到了苏狂面前。
苏狂顿时眉开眼笑,抱起盘子就啃,含糊不清地喊著“还是爹最疼我”。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
几个涉世未深的年轻子嗣,根本不知道今天下午大殿里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觉得,父亲今天心情似乎格外好。
甚至比平日里多喝了两杯凡俗的浊酒。
但桌上的四个女人,却连一口饭都咽不下去。
慕清雪端著碗,目光死死盯著碗底的几粒白米,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在拼命克制。
克制那股隨时可能衝破喉咙的更咽。
沈如月那一向握剑极稳的右手,此刻藏在袖中,抖得不成样子。
她甚至不敢抬头去看苏羽的眼睛。
生怕只需一眼对视,自己那强撑出来的平静就会当场崩盘。
云知兰低著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全靠深吸气硬生生憋了回去。
姬无双喝了一杯又一杯辛辣的烈酒,企图用酒气来掩盖发红的眼角。
她们都知道,这是最后一夜。
那个坐在主位上,笑著给女儿弹脑瓜崩、给儿子夹菜的男人。
明天天一亮,就会孤身一人,去面对上千名合体期老怪的绝杀。
这是死局。
十死无生的死局。
但她们不能哭,不能闹。
这是苏羽要的“寻常”,她们就算咬碎了牙,也要把这齣戏,完完整整地陪他演完。
酒过三巡,饭菜渐冷。
苏羽放下酒杯,用一旁的湿帕擦了擦手。
他从储物戒中,取出了几个並不起眼的木匣子,依次推到几个孩子的面前。
“过几日,我要闭个长关。”
苏羽的语气极其平淡,就像是出门去集市买包茶叶一般隨意。
“这些物件,你们各自收好。闭关期间,莫要懈怠了修行。”
几个孩子停下筷子,好奇地接过木匣。
苏羽看向沉默不语的苏辰。
“辰儿,答应你的东西。”
那是一个被封印包裹的玉简。
正是那套在藏剑阁里许诺给他的上古剑阵玉简。
“这剑阵杀伐极重,不至元婴,不可强行解开封印。拿去吧。”
苏辰双手接过玉简,神色极其郑重。
“谢父亲赐剑。辰儿定不负父亲厚望。”
苏羽点点头,目光又转向长女苏紫月。
苏紫月的木匣里,放著一枚散发著极致阴寒气息的幽蓝玉佩,以及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紫月,你的性子太冷。这枚暖玉,带在身上,能压一压你骨子里的寒气。”
苏紫月握著那枚玉佩。
她太阴源骨大成,根本不需要什么暖玉来压寒气。
她抬起眼眸,那双清冷的眸子死死盯著苏羽,眼底深处藏著一抹几欲破防的惊惧。
她下午在大殿,就已经猜到了真相。
这哪里是什么闭关赐宝?
这是绝笔!这是遗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