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的路並不长,但李晗觉得自己走了很久。
回到书房,他摒退所有下人,独自坐在黑暗中。
半晌,他忽然掀翻了面前的书案。
“啪——”
笔墨纸砚、奏摺文书散落一地,墨汁泼洒在白玉砖上,像是一滩乾涸的黑血。
他不甘心。
太原王氏的助力没了,这也就罢了。最让他感到窒息的是,父皇竟用这种看似成全实则打压的方式,切断了他所有的退路,將他重新钉死在了范阳卢氏这条船上!
他母亲出自卢家,又何必多此一举!
从宫中出来的时候,他还听见內侍宫女討论梁王。
同样是宴席上闹出了落水大动静的宗亲……
“李承璟……”
李晗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嫉恨得几乎要咬碎一口白牙。
凭什么?!
那个一无是处、成日里只知道斗鸡走狗的废物,在赏花宴上掉进池子里,丟尽了皇家的体面,父皇却连一句重话都捨不得说!不仅不罚,甚至因为那废物多看了崔家那丫头两眼,父皇怕他受委屈,转头就大笔一挥,顺理成章地把清河崔氏的女儿赐给了他!
那可是清河崔氏!哪怕崔知远只是个秘书郎,那也是五姓七望的清贵门第!父皇赐婚时,可曾有过半点犹豫?可曾忌惮过什么“世家结党”?!
而自己呢?自己这个文武双全、日夜为朝政筹谋的皇子,不过是想求一门能稳固根基的亲事,就被父皇以最难堪的方式撕破脸皮,扣上“招兵买马”的诛心之罪,像训一条狗一样踩在脚下严厉敲打!
自己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绞尽脑汁地算计,换来的全是防备与厌弃;
那个废物只知道花天酒地,仗著小时候那点恩情,就能轻而易举地得到自己求而不得的所有偏爱与纵容!
若是李承璟知道李晗想什么,只怕也会瞠目结舌。
我是失足落水美救英雄一桩美谈,你是推人落水一桩恶事。
有可比性吗?
但李晗哪里还有理智,他只觉得父皇真是老糊涂了!放眼整个大寧皇室,究竟还有谁堪大任?
三皇子是个四肢发达的莽夫,五皇子是个缠绵病榻病秧子,
他李晗,自幼悬樑苦读,兢兢业业,生母位列妃位,母族范阳卢氏更是百年显贵。论品行、论才干、论出身,他哪一样不是百官公认的翘楚?
他才该是这大寧江山唯一,也是最完美无瑕的太子人选!
李晗闭上眼,死死咬住牙关,连带著腮帮处的肌肉都在微微抽搐。隨著几下粗重的呼吸,他强行將胸腔里那股几乎要將他理智焚烧殆尽的怒火压了下去。
不。
他不能继续这样癲狂衝动。
今日之败,败在操之过急,也败在他低估了父皇对结党营私的厌恶。此刻他若有任何异动,落在父皇眼里,都是死性不改。
但败局並非不可挽回,他沉声唤来了心腹幕僚。
幕僚一进门,借著昏黄的烛光瞥见自家主子鲜血淋漓的手背和满地狼藉,嚇得当即就要跪下。
“別废话,过来。”李晗的声音已经恢復,“梁王府那脂肪铺子,月入何止千金。他一个宗室亲王,不思报国,成日与商贾为伍,在外大肆敛財,有违祖制。”
幕僚一愣,迟疑道:“殿下是想从梁王殿下身上破局?可那沉香阁做的是脂粉生意,赚得再多也是些妇人的银钱,况且梁王有陛下护著,只怕……”
“谁说我要自己动手了?”李晗冷笑一声,“父皇刚刚才敲打了我,我若此时直接指使人去弹劾,便是往刀口上撞。你把消息漏给御史台那几个老古板。”
幕僚恍然,却仍有顾虑:“那些老大人脾气又臭又硬,若是知道梁王堂堂宗室亲王,竟与商贾为伍赚內宅女子的钱,定然会跳脚。可……陛下向来对梁王百依百顺,就算言官死諫,顶多也就是罚梁王禁足,根本扳不倒他啊。”
李晗冷笑:
“本王就是噁心他。宗室亲王,不思报国,成日里与商贾为伍,大肆敛財,这是有违祖制、自甘下贱;而他那脂粉铺子赚的,全是朝中官员內宅女眷的银子,一旦有言官咬住这一点,说他借商贾之手探听百官私事、败坏朝堂风气,那这罪名可就诛心了。”
幕僚听得背后生寒,连忙深深作揖:“殿下英明。属下这就去办,绝不留半点痕跡。”
幕僚领命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