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亚伦打跑地狱猎犬后靠在车上打盹时,松林深处,那只受伤的地狱猎犬正在枯叶堆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著。断口处还在往外渗著幽绿色的粘液,滴在枯叶上烧出一个个焦黑的小洞。它这辈子从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
穿过一片灌木丛,它一头扎进松林深处一块被巨石半围著的空地。石头上坐著一个身影,篝火已经熄了,月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人粉色的双马尾上,发梢微微晃动著。
“呜呜呜——呜!”
地狱猎犬扑到她脚边,断掉的触手残根在空中乱甩,绿液差点溅到她的靴子上。它用那只没受伤的前爪拼命比划著名——先指指自己扁下去的肚子,又指指营地篝火的方向,然后两只前爪在空中画了个大圈,表示一把很大很大的剑,最后用爪子捂住自己断掉的触手根,发出悽厉的呜咽。
(主人,我好惨啊!我只是想去找点吃的,那人拔出一把那么大的剑,唰的一下,我的触手就没了!好恐怖!你一定要帮我报仇!)
它用仅剩的那条触手缠住她的脚踝,把脑袋埋在她靴子边上,发出委屈的呼嚕声。
青石岩台上静坐著一名乐比特少女,面无表情,漠然望著前方魔物的动静。
她身形娇小,约莫人类七八岁孩童的高矮,一头浅粉长发束成利落双马尾,一对尖细耳尖微微翘起,浅紫瞳仁又大又透亮,浸在清冷月色里,泛出几分猫瞳独有的莹亮微光。
乐比特本就是天生矮小的类人族群,哪怕成年族人身高也仅有一米出头,站在人类身侧,至多只及旁人腰腹。可种族天赋得天独厚,与生俱来的魔法亲和力能轻易感知周遭魔力流动,短时间內更可爆发极致移速,凭藉这两项特质,乐比特族人常年活跃在冒险者公会,更產生了眾多的职业者。
此时这位乐比特少女正深吸一口气,举起法杖,往地狱猎犬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我让你去找点吃的——野果、蘑菇、根茎,什么都行。”她弯下腰,法杖戳著地狱猎犬的鼻尖,戳得它连连打喷嚏,“你倒好,去偷人家商队!关键还没偷到东西,还被人家打了一顿,简直太丟人了。”
“呜——”
“还疼?你知不知道,如果那个冒险者把你砍死了,我怎么办?”她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马尾隨著说话的动作一甩一甩的,“把我一个人丟在这片森林里吗?没有你我怎么离开这个森林?你这个傻狗,下次再这样,我就把你踢回地狱。”
地狱猎犬耷拉下脑袋,仅剩的那条触手软趴趴地垂在地上。
她越说越气,站起来在空地上踱来踱去,法杖隨著步伐在泥地上戳出一个个小坑:“你没被砍死倒好——万一人家冒险者跟著你一路追过来呢?你能保证他没跟过来?你能保证他现在没有藏在哪棵树后面,拿那把『那么大那么大的剑』对著我的后脑勺?”
地狱猎犬心虚地回头看了看黑漆漆的松林,把脑袋缩进了前爪下面。
乐比特少女停下脚步,看著自己这只召唤兽可怜巴巴的样子,深深嘆了口气。她把法杖靠在石头上,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它断掉的触手根,手指上沾了一点绿液,在指尖搓了搓,眉头皱了起来。
“属於战技的剑痕,切口很齐,对方出剑很快,一剑就斩断了。”她低声自语,语气从气恼变成了某种冷静的分析,“遇到的是个正牌冒险者,算你命大——他大概没有同伴,没有追击的意思。不过这条触手,少说得养半个月才能长回来。”
“呜……”
“別呜了,傻狗。我怎么就召唤了你这么个东西。下次再乱跑,我就不管你了——听到没有?”
地狱猎犬用没受伤的那条触手小心翼翼地蹭了蹭她的手腕。她嘴上骂著,手上却召唤出一团黑光抹在地狱猎犬的伤口之上,那流血的部位伤口慢慢弥合了。
。。。。。。。
车队在午后时分抵达了亚丁城。亚伦站在车板上,仰望著眼前这座巍峨的巨城——灰蓝色的条石城墙高耸入云,墙顶每隔一段就立著一座哨塔,塔尖的维斯利亚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城墙依著山势蜿蜒而上,最高处一座灰白色的城堡如利剑般刺入云层,哥德式的尖塔在阳光下闪烁著冷冽的光。
顺著山势而下,漫山遍野的红瓦白墙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从城堡脚下一直蔓延到山脚的平原上。北城门大敞著,进出的商队排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龙,车轮声、马嘶声、商贩的叫卖声混成一片巨大的嘈杂声浪。
城门外是一大片临时搭建的集市,北边来的皮毛商人在那里支起帐篷,南边来的粮商把一袋袋小麦码成小山,空气里混杂著皮革、香料和烤肉的浓烈气味。
风从北边吹来,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亚丁城——维斯利亚东部最大的城市,卡在雪界和温带的交界点上,北边是温泉关,南边是一望无际的平原。亚伦望著这座繁华的巨城,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斗篷的边缘。
车队最终在南门前停了下来,南门进出的多是南来北往的普通旅客和中小商队,人流虽大但並不拥堵。城门两侧各站著四名卫兵,身著统一的深蓝色罩袍,內衬锁子甲,腰间掛著制式长剑。领头的卫兵长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双臂粗壮,目光锐利,依次检查入城者的身份证明。
轮到车队时,老汤姆熟稔地朝卫兵长点了点头,递上自己的商队通行证。卫兵长扫了一眼,又看向车上的眾人。布商和伙计们纷纷掏出自己的身份证明——有的是羊皮纸,有的是木牌,格式不一,但都盖著各地市政厅的印章。
卫兵长走到亚伦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少年的斗篷上绣著冒险者公会的徽记,腰间掛著两把剑,衣著虽新但气质沉稳,不像寻常旅客。
“身份证明。”卫兵长的语气例行公事,但並不傲慢。
亚伦从怀里掏出那捲羊皮纸递过去。卫兵长展开扫了一眼,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银溪镇来的冒险者,欢迎来到亚丁城。”他又看了看亚伦年轻的脸,似乎在估算他的年龄,片刻之后把羊皮纸还给他,挥了挥手示意放行。
亚伦接过身份证明,目光却忍不住在这些卫兵身上多停了一拍。他们站姿笔直,肩宽背厚,握剑的手骨节粗壮,虎口处都有厚厚的老茧——那是长期握剑磨出来的。
虽然只是守城门的普通士兵,但每个人身上都带著一股经歷过实战的沉稳气势,精神坚毅,目光警觉。他在心里大致估算了一下,这些卫兵单独拎出来,实力应该不在巴拉克之下。亚丁城能在雪界和温带的交界处屹立不倒,不是没有道理的。
车队穿过南门门洞,门洞里阴凉而幽深,马蹄声和车轮声在拱顶下迴荡,形成短暂的嗡鸣。等马车重新驶入阳光里,眼前豁然开朗。主街宽敞得能並排走四辆马车,两旁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店铺和摊位。铁匠铺的风箱声、麵包房飘出的烤麦香、布店里堆得满满当当的各色匹头、肉铺掛在铁鉤上还在滴血的半扇牛肉——所有的声音和气味混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热气腾腾的喧囂。
老汤姆在头车上回头冲亚伦喊道:“你要去冒险者公会的话,沿著这条主街一直往北走,穿过中心广场再走两条街就是城北的冒险者专区。公会大厅、冒险者酒馆、便宜的旅店都在那一片,路上有路牌指引,那地方比你老家银溪镇整个镇子还大些,你不会找错的!”
他把韁绳交给旁边的伙计,跳下车走到亚伦跟前,从腰间解下一个钱袋,数出五枚银幣,塞进亚伦手里。亚伦连忙推辞,老汤姆却摆了摆手,那双手又粗又糙,力道很重。
“收著,孩子。这是你应得的。这一路上有你在,咱们才能平安到达。”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而且我这条线常跑,以后说不定还有要麻烦你的时候。到时候找到公会,你可別装作不认识我老汤姆。”
亚伦看著老汤姆那张被风霜刻出沟壑的脸,推辞了两下,最终还是把五枚银幣收下了。这是他作为冒险者赚到的第一笔报酬。虽然不多,但分量很沉。
车队要继续往南去货栈卸货,亚伦告別了眾人,独自站在亚丁城南门內的主街口。他把银幣贴身收好,整理了一下斗篷,然后沿著主街往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