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约莫一刻钟,前面两个冒险者先后办完了手续,终於轮到了他。亚伦走到窗口前,將任务简报和自己的冒险者手册一併递了进去。窗口后面坐著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大叔,圆脸,鬢角修得整整齐齐,嘴角天然带著一丝往上翘的弧度,看著十分面善。他接过手册翻开,目光在空空如也的任务记录页上停了一拍,又看了看那张討伐任务的简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小伙子,你这手册还是全新的,一个任务记录都没有。”他把简报搁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第一次接任务就直接上討伐?回音铁矿的狗头人虽然没法师,但八到十只也不是闹著玩的。我建议你可以先去接个护送任务试试手——护送任务通常允许多人共同接取,跟著车队走一趟,危险性没那么大,报酬也还过得去。”
亚伦听完,点了点头。他能听出对方是好意,语气里没有半点瞧不起新人的意思,只是单纯地担心他不知深浅。但討伐狗头人的任务简报他已经从头到尾读了三遍,预估数量、地形信息、有无施法者都標註得清清楚楚。他有十字斩,有迅影,海克斯符文在手,打不过全部,杀几只总可以,而且疾跑符文让他自信可以跑掉。
“谢谢您的提醒,我决定先去试试这个任务。如果不行,我回来再接护送任务。”亚伦说。
中年大叔盯著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嘴角那丝天生的弧度翘得更明显了些。他没有再劝,只是翻开冒险者手册,从抽屉里取出登记章,在任务记录页的第一行端端正正地盖了下去。章印落定之后他又拿起羽毛笔,在章印旁边註上了任务编號和接取日期,然后將简报和手册一併推还给亚伦。
“新人第一次接任务有免扣分的缓衝期,完不成也不会记失败记录。你自己掂量著办,別硬撑。回音铁矿在北城门出去往东北方向走,半天脚程,路上有不少岔道,注意认准路標。狗头人怕死,受伤会跑,祝你好运,年轻人。”
亚伦將手册仔细收进怀里,道了声谢,转身正要往大厅外走,忽然停住了脚步。他想起包袱里那截用麻布包了好几层的触鬚。从昨晚到今早他一直没有机会处理这东西,现在既然在公会大厅,正好去鑑定窗口问问。
鑑定窗口在大厅东侧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和小队任务区隔了一段距离。窗口后面坐著一个老人,头髮花白,但精神矍鑠,鼻樑上架著一副夹鼻眼镜,镜片厚得像酒瓶底。他面前摊著一本翻开的鑑定目录,旁边的木架上整整齐齐地码著几排贴了標籤的標本瓶。亚伦走到窗口前,从包袱里取出那个布包裹放在柜檯上,一层一层地拆开麻布。最后一层麻布掀开的时候,那股隱隱的灼痛感又从指尖传了上来。
老人原本靠在椅背上,看到这截触鬚,身子忽然坐直了。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俯身凑近了仔细端详。触鬚的断面切口平滑,幽绿色的粘液已经半乾涸,但断口边缘依旧泛著微弱的萤光,空气中隱约能闻到一丝硫磺的刺鼻气息,以及某种更深沉的、不属於自然生灵的黑暗气息。
“地狱猎犬的感知触鬚。”老人的手指在触鬚上方虚点了一下,没有直接触碰,“附带硫磺和黑暗气息,切口乾净利落,应该是被一剑斩断的,这是你乾的?”
亚伦点了点头。老人看了他一眼,目光从镜片上方投过来,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
“这种东西不会出现在主位面,都是被召唤过来的。你在哪儿碰上的?”
“银溪镇到亚丁城的商路上,松林里。”亚伦如实回答。
老人若有所思地捋了捋鬍子,然后伸手指了指那截触鬚:“这东西对你个人没什么用,但对法师和炼金术士来说是不错的素材——触鬚上的感知器官可以入药,也能製作感知类的魔导器。你如果愿意卖给公会,作价五十枚银幣。你也可以拿去外面的炼金店铺自己卖,价格浮动不会太大,价格可能上下浮动5个银幣,你可以自己选择。”
五十枚银幣。亚伦没有犹豫太久。他现在缺钱,旅店只能免费住一周,之后就要按天付房费或者出去租房。五十枚银幣足够他在猪和哨声多住上一阵子,短期內不用为吃住发愁。他点了点头:“那我卖给公会。”
老人笑了,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铜印和一张结算单,填上收购物品名称、金额和日期,又让亚伦在结算单上签了字。然后他从钱匣里数出五十枚银幣,码得整整齐齐推到亚伦面前,又从柜檯上拿起那截触鬚,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贴了標籤的金属標本盒里。
“银货两讫。”老人把標本盒搁在木架上,转身又叮嘱了一句,“小伙子,给你一个忠告——下次再遇到地狱生物,多加小心。这种魔物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商路上,背后多半有召唤者。你斩了它的触鬚,可能已经在某个召唤者的帐本上记了一笔。”
“谢谢您。”亚伦將鑑定窗口老人递来的五十枚银幣仔细收进腰间的皮袋里,转身往公会大厅的正门走去。
穿过广场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掂了掂腰间的皮袋。沉甸甸的,银幣在袋子里发出细微的碰撞声。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盘算——离开银溪镇之前,苏珊大婶硬塞给他的那个小布袋他到现在还没打开过,但光是他自己攒的就够让人踏实了。
从十二岁起在后厨杀鱼劈柴攒下的那二十多枚银幣,临行前老汤姆硬塞给他的五枚银幣作为护卫车队的谢礼,再加上刚才卖掉触鬚换来的五十枚银幣——不算苏珊大婶给的那份,他现在手里已经有了七十多枚银幣。七十多枚银幣,够他在猪和哨声旅店住上好一阵子了,哪怕一周免费期过了也不必著急忙慌地去找房子。
他长这么大——两辈子加起来——从没觉得自己这么富有过。
既然手头宽裕,不如趁出发前在北城区的装备铺子里转转,看看有什么能为討伐任务添置的东西。莉莉婭给的那本《亚丁冒险指南》上也標了好几处推荐店铺的位置。他翻开指南扫了一眼,很快在附赠的北城区地图上找到了那几家装备铺的標记,收起指南,沿著广场西侧的石板路走去。
第一家护甲店的招牌是块铁打的盾形木牌,掛在门楣上被海风吹得轻轻晃动。店门敞开,门框两侧各摆著一副擦得发亮的锁子甲,橱窗里陈列著一排各种款式的胸甲和护肩,皮质的、锁子甲的、板甲的都有,在晨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泽。一个围著皮围裙的矮人老板正蹲在门口用油布擦拭一副护臂,看到亚伦在门口张望,抬头招呼了一声:“小伙子,进来看看!新到的货,都是矮人手作,轻便又结实!”
亚伦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店內的空间比外面看著宽敞得多,四面墙上掛满了各式各样的防具——从最简单的熟牛皮护腕到做工精良的板甲护胸,按材质和部位分门別类地陈列著。
靠墙的木架上码著几排铁盔和护脛,旁边的掛鉤上掛著不同尺寸的锁子甲,铁环相扣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矮人老板放下手里的护臂跟了进来,仰著头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迅影上停了一拍,又看了看他身上的公会斗篷,语气更热情了几分:“新人冒险者?头一回来我店里吧?隨便看,慢慢挑,看上什么跟我说——本店的装具都是矮人工匠手工打造的,整个北城区找不出第二家比我这手艺更好的!”
亚伦確实来了兴致。他现在身上穿的还是贝蒂缝的那套亚麻布衣,外面罩著公会发的熟牛皮胸甲,防护力对付普通野兽还算凑合,但面对会使用石质武器甚至铁质武器的狗头人还是有些吃力。
如果能再添一副铁甲,討伐狗头人的时候就能多一分底气。他目光从一排排护具上扫过,手指不时在几件做工精良的护肩上摸一摸、掂一掂。矮人老板在旁边时不时插两句介绍,语气颇为自豪,但报价也不算便宜——一副普通的铁质护肩就要好几枚银幣,一整条锁子甲更是標到了十几枚银幣。
他正在心里盘算著要不要买副护肩,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店堂最里面靠墙的位置,脚步忽然顿住了。
那里立著一具木製人形架,架上套著一套完整的全身板甲。甲片是冷锻精钢打的,银灰色的金属表面被拋光得如同镜面,从头盔、肩甲、胸甲、臂甲到手甲、腿甲、脛甲,每一块甲片都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关节处铆著细密的铁环,胸甲正中以浮雕工艺刻著一只展翅的雄鹰。整套甲冑的线条流畅而冷峻,在晨光的映照下通体泛著一层低调的寒芒,像一件被精心打磨的艺术品。
亚伦不由自主地走近了几步,目光从胸甲的雕花一路扫到腿甲的弧度,心里暗暗讚嘆了一句——他两辈子见过的防具,没有比这更让人挪不开眼的,前世在网上看的亨利二世·全套鎏金神话巡游甲也不过如此。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甲片边缘,然后低头去看木架上钉著的那块小木牌。木牌上用工整的矮人文字刻著规格和售价。
50金幣。
亚伦的手指僵在半空中。
他眨了眨眼,又凑近了几分,把木牌上的数字重新看了一遍。5,后面跟著一个0。金幣。五十金幣——五千枚银幣。他不信邪地把矮人文字下面那行通用语翻译也看了一遍,確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他直起身,面无表情地把手从甲片上收了回来,像被烫了一下。
有没有搞错?五十金幣?他到亚丁城一路上打听过的房价——中心广场边上那些带阳台的公寓,大概也就二十枚金幣的价格。这套板甲够他在城里买两套半房子还带找零。这玩意外面那层是金子做的?还是说这衝压钢板本身就是金子打的?
矮人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到了他身后,见他盯著那套板甲发呆,鬍子翘了翘,语气里带著不加掩饰的骄傲:“小伙子好眼力。这套是今年刚完工的镇店之宝——冷锻精钢一体成型,全套三十六片甲叶,每片都是手工敲出来的,不是那种量產的便宜货。胸甲正面能弹开普通弩箭,重量只有三十公斤,穿上之后能跑能跳,整个亚丁城你找不出第三套比这更好的板甲。第二套在博望丘的皇家兵器库里,多少钱都不卖。”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这套是卖的。不过是这个价。”
亚伦默默地点了点头,脸上没有露出太多表情,但他心里清楚——刚才还在门口盘算著兜里七十多枚银幣能买多少东西的那点富足感,在这块小木牌面前已经被击穿得连渣都不剩了。
亚丁城,果然是个能让人一夜之间从“觉得自己挺有钱”变成“知道自己是个穷光蛋”的地方。他深吸一口气,从板甲前退开两步,转身去看旁边架子上那些標价在个位数银幣的护肩和护脛。饭要一口一口吃,装备也是一样。五十金幣的板甲,將来有机会再说。现在,看看如何完成狗头人的討伐任务才是当务之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