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溜掉了是什么意思?我先前给过他们一半的工钱!我给他们——”
天师没有说下去,因为对方正在嘲笑他。
他感到脸上一阵燥热,于是说:“不管你是何方神圣,都听我说完。她给我的这笔钱,都会送到荆仙府城南的先圣卓夫子庙,在那里施舍给穷人。你可以自己去看。我雇你当护卫,咱一道去也成!昨天那女人硬要把钱塞给我,可我眼下不能往西去。这一季马上就到头了,我得雇人去荆仙。就是去庙里花钱雇人给他女儿念经也行啊。”
“经大概念过不少啦。”那人淡淡地说。他抿了口茶,脸依旧被帽子遮住,“看样子不管用。你是真能驱鬼,还是彻头彻尾的骗子?我该怎么跟提点刑狱公事王大人说?大人跟过去可大不一样了,对吧?”
“什么意思?”
“啊,说真的,段先生,当年是你,在放学以后说王大人又愚蠢又自命不凡,你都忘了?”
天师心中一凛。
“你怎么知道我……”
那人把草帽朝后一推。
尽管这么多年过去了,尽管生活让——他自己,还有另一个人——改变了这么多,可他还是认出那人是谁。段先生发现自己居然一反常态地不知该如何开口了。于是他只是叫出了那人的名字。
那人笑了。上回见到他时,那人还是个孩子。
这天上午晚些时候,段龙——当年在西部老家开私塾的教书先生,如今东奔西走驱魔降妖的天师——还是没搞清楚事情怎么成了这个样子。他跟着自己曾经的学生任待燕一起上路了。
安全起见,他把自己那几吊钱寄存在荻缯村的官署里。他们把钱仔细地数清楚,然后一式两份做好记录。
一行人要往西去。他自己真不打算这么干。
任待燕说,早上在官署浪费的时间太多了,于是他们骑上两头驴子赶路。他带着一张弓,一菔箭,背上还背着一把剑。他人长得精瘦,肌肉却很结实,个子高了,脸上留着短须,胡子上方左边脸颊上有一道伤疤。
从荻缯村出来半个时辰,一个男孩从树林里钻了出来。这男孩是段龙今年找来跟他搭手做法事的。和他一道的还有四个大人,牵着五头驴子。
这男孩看起来闷闷不乐的。段龙雇过的帮手里面,这个男孩精神头不算最旺,不过做起事来倒不含糊,对得起给他开的工钱。
段龙本来并没有安排,也没料到男孩在这里出现。他早就跟男孩结清账,把人打发走了。他本来想今早就出发,去东边的。
“用得着他,对吧?”任待燕说,“做法事就是这样,真真假假。”
段龙发现,任待燕说话时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在听。老实说,任待燕真有点不怒自威的气势。尽管他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举手投足都带着威严,而其他人好像也都接受他的领导地位。
段龙问:“你是不是该把这事说清楚了?干吗要管我的闲事?”
任待燕摇摇头:“说清楚?现在不行。等你救回那姑娘,兴许回来的路上我能告诉你。要是你能救她,咱就一起回来。”
“任待燕,”他说——现在不能管他叫“小待子”了,“你也知道,我都没见过她,何况做法事也不容易,而且能不能成功也说不准。”
“我知道,”任待燕语气平静地同意道,“要是你今早起来以后,直接带上那小子往这边走,那不管能不能治好她我都不会过问。不过现在……段先生,我可有言在先,要是你去了人家村里,却没成功,我就杀了你。”
段龙吞了口唾沫。“我……我是你先生啊。我教你读诗,我还送过你一张弓!”
“先生所赐,学生没齿不忘。”这个当年的小待子、如今的任待燕说着,就对他作了个揖。之后他再一句话都没说,直到一行人看见那个农妇在前面吃力地赶路,随她一道的是另一个山贼。
此时天色已晚,一行人也快到村子了。那妇人就是从这村子里出来,叫他摊上这桩烂事。任待燕和颜悦色地同她说这话,还给她水和吃的。而那村妇一直盯着道路,都没有抬头。农民遇上他们无法理解的事情,通常都是这种反应。他们无法理解的事情很多。
其实段龙也不太理解。要知道,做法事这种事情既危险又困难,要是他自己都总在担心性命不保,那还怎么给别人驱邪呀?他想把这话说给任待燕听,还想问问他到底怎样才算是答谢师恩,怎样才算尊师重道。这可不光是嘴上说说。这道理也要跟他说。
傍晚时分,一行人进村了。
其实这地方都称不上是个村子。这也是段龙早先西行时没在这里逗留的原因。随着太阳西沉,长庚在众人前方显现出来。段龙听见夜莺的啼叫声。他很诧异居然没有人把它抓起来。“花石纲”收购夜莺可是很舍得花钱的。
田里还在干活的人都在看他们。还用说,当然会看!八个大人,一个小孩儿,大部分人还都骑着驴,同路的还有个本村的妇人。那妇人也没走路,而是骑着驴,还有个全副武装的领头的在一旁陪着。
段龙恶狠狠地想,村里说这事儿能一直说到开春。他看向任待燕,后者也朝他看了一眼,咧嘴笑了笑。
这从容一笑,让段龙彻底明白,这个人已经不是多年前他所认识的那个男孩了。他催着驴子快走几步。
“我得和那小子在这儿停一下,”他说,“一会儿就跟上你。”
他本以为这样会引来争吵,正打算固执己见,可任待燕只是点点头。“子骥,我跟他俩停一下,你带其他人和司马大娘进村。一会儿会合。咱们吃自己的东西,要是用了人家的东西,咱们给钱。”
“还用说?”另一个山贼说。他就是他们赶上来时,跟司马萍同行的那个人。
段龙看着自己曾经的学生。这个学生的第一件兵器就是他给的。该后悔吗?他说:“我们要做些准备,外人需要回避。你在这儿有危——”
“你要把骨头埋进树底下?我来给你把风,免得有人看见。附近有棵柞树,咱们刚路过没多远,就在路北边。”
那棵树段龙也看见了。他看着任待燕。天还没有全黑。
他说:“你知道——”
“我知道,有时候要真给人治病,有时候则要让人以为自己被治好了。不管是在路上,还是在村里,有的是人在看着你,比你知道的还多。走吧,该埋的埋了。肯定没人看你,交给我了。”
段龙吃惊地摇摇头。跟着,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眼下的处境非常有趣。他说:“还记得我教过你的东西吗?背得了诗吗?岑杜?司马子安?”
“记得。看见书也会买。我敢打赌,这户人家追认司马子安是他家的祖先。”
段龙强忍住笑,说:“我可不打这个赌。”
到了树下,他们把该做的都做了。男孩仍旧闷闷不乐,不过段龙看见任待燕给了他一个大钱(看样子似乎是银的,不过光线太暗了),男孩立马换了心情。回村——现在知道,这村子叫宫筑村——的路上,任待燕讲了另一个山贼赵子骥从妇人那里打听到的,关于她家和那姑娘的事情。做法事,这些消息都至关重要。
让人奇怪的是任待燕居然懂这些。
进村时,段龙走在前头,他上了村里的一条主道,这条路经过那户人家,很好找:门口聚着一大群人的就是。大门敞着,那个叫司马萍的农妇就等在大门口,身边站着一脸慌张的丈夫和一个老人,大概是她爹。这两个人看起来晕头转向,战战兢兢。暮霭沉沉,蝙蝠在树杈之间横冲直撞,他还看见萤火虫。再晚些日子就看不见啦。
他正经八百地向这家人行过礼,正一正冠,和男孩一起进屋,看看那个被恶鬼缠身、命悬一线的姑娘现在还有没有救。一块儿进去的只有孩子她娘,为的是合乎体统。其他人一概不得入内。他告诉这家人,也告诉夜色中聚拢在此的村民,接下来的,将是一场恶战。
人鬼遭遇,一向都会发生恶战。
司马萍从没跟人讲过这件往事,从没真切地讲述那晚她在自家小屋里,在祖宗牌位前究竟见到了什么。那晚她亲眼见识了天师如何做法事的过程,见识了他如何施展法术。
为质丽着想,司马萍打定主意要忘记那年夏天的遭际。有一回,她听见自己向来敬重的爹爹跟人说起来那晚的法事来——尽管他跟其他人一样都在外面,其实啥都没看见。当晚她就给爹的汤里放了一味草药,让他一整夜都肚子绞痛得死去活来。
第二天清早,看见爹脸色苍白,浑身虚弱,她就说,也许都是因为爹爹说起鬼神,言语冒犯了哪路仙怪。最好别跟这些头脑简单的乡下人谈论这些,免得又惹来祸事。
日子久了,关于那晚的记忆又会在脑海中浮现出来。她会想起点上香烛之后,女儿、天师,还有那个奇怪的男孩,他们的身影如何变动不居。
她记得天师的声音低沉,他语气凝重地告诉质丽,他这就把她身上的恶鬼赶跑,她马上会好起来的,不过往后她一定不得嫁到外村,并且一辈子都不可离开宫筑村,这一点千万要牢记在心。
然后司马萍就开始号啕大哭。法师说,往后不管在何时,也不管是何人,要是再兴法事,那质丽必死无疑。
随后,他开始作法了。就在这时,那个男孩开始抽气,开始尖声恸哭,司马萍吓坏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
她还记得——她觉得自己还记得——尽管男孩因为痛苦开始满地打滚,女儿却变得一动不动。早先天师用一根绳子,一头一个把他俩的左手腕绑起来,绳子上还系了三道红布条,那布条的颜色跟他的帽子一样。
质丽从那个黑屋子里放出来,被带到法师面前,坐到祖宗牌位前的板凳上,她表现得出奇地安静和驯服。司马萍还怕她癫狂起来无所顾忌,自从鬼上身以来她经常这样。她还记得,天师叫自己躲到屋子角落里去,千万别出声妄动。
就跟她还想怎样似的!
天师把双手覆到最大的一支蜡烛上面,火焰的颜色奇迹般地——十分惊悚地!——变成绿色。男孩猛地转身离开蜡烛,扯得质丽差点儿摔下板凳。
法师挥舞着双手,继续念着咒语,声音低沉有力。空气中突然弥漫着甜腻的香气,司马萍也分辨不出究竟是什么味道。她的心跳得厉害。她这辈子一直到死都不大确定那晚自己是不是晕过去了一阵子。
不过在她神志清醒的时候,她亲眼看到质丽也开始尖声恸哭(但那是她自己的声音)。与此同时,那男孩一下子跪倒在泥地上,跟着质丽哭叫起来,哭声凄厉,仿佛他也感受到同样的痛苦——或是愤怒。
天师左手已经抓起两人手腕之间的绳子,朗声喝令,说些司马萍听不懂的话。
她双手捂住脸,只是透过指头缝向外偷窥,然后垂下眼睛,不敢去看自家屋子里的骇人黑影。
从她亲生女儿身上召出来的黑影。
天师又念动真言,这回她听懂了:
“五雷正法,诸邪辟易。何方妖孽,胆敢害人?”
质丽紧闭双眼,低垂着头,手脚乱颤,司马萍都担心她这样会伤着自己。司马萍想走上前去搂住女儿,可她强迫自己依照天师吩咐,躲在墙角,透过指头缝看着这一切。
答话的是那个男孩,那声音突然变得十分低沉,简直不可能是他那么小的人能说出来的。他说的话乱七八糟、七零八落,而且怒气冲冲,司马萍一点儿也听不懂。
天师的头发也松开了,披散在身后。他把那根绳子用力一扯,男孩一个踉跄,跌到质丽坐的板凳旁边的地上。
法师又喝道:“成亲?做梦!她不会嫁与他!你如此祸害无辜百姓,所为何事?又为何害乡邻?你究竟是何来路?”
屋内光线诡异,司马萍看见地上的男孩倒在质丽脚边,满脸痛苦和怒容。他又大声哭喊起来,司马萍还是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跟着,他安静下来,动也不动。
天师于是轻轻说道:“啊!原来如此。”
烛光里的绿色毫无征兆地消失了,屋子里的光线这下正常了,那种奇怪的香气也没有了。
天师疲惫地用两只手抹一抹脸,深吸一口气,解开绑住两人的绳子。男孩躺在地上,双眼紧闭,一动不动。
天师也不管他,给质丽端来一杯事先准备好的汤药。质丽坐在板凳上,瑟瑟发抖。她双眼圆睁,看着法师,从他手中接过汤药一饮而尽。
法师又看了看墙角的司马萍。
司马萍看见他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眼神和长发看起来十分狂野。那男孩仍旧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人事不省。司马萍看看他,垂下双手。之前她一直用手捂着眼睛。
“他……他死了?”司马萍记得自己颤声问道。
法师疲惫地摇摇头。“他睡着了。一会儿质丽也要睡觉。等睡醒了,她就没事儿了。那鬼魂跟我说了它的来历,等再做完一件事,它就走了。”
结束了。
司马萍哭了起来,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又沿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慢慢流淌下来。她的双手紧紧绞在一起,就着烛光,看着自己的女儿,她感到自己有一次见到了女儿。她认识这表情,认识这双眼睛。质丽也哭了起来。
“娘?”质丽说。
这是司马萍最想听到的字。
她从墙角走出来,一把搂住自己的孩子。这个孩子又变成原来的样子,回到家人中间。
有生之年,尽管世事变迁,可是对这件事情,她却只字未提。
天师绾起头发,走出房门,领着许多人,包括质丽她爹和帮他们的山贼,举着火把,沿着大路出了村子。正如天师所说,质丽睡了。男孩仍旧躺在屋里的地上。司马萍守在他俩身旁。
先前作法时,质丽身上的鬼魂转移到男孩身上,它指示村民去找一棵树。这棵树找到了,人们就着火光,在树下挖出一副枯骨。
第二天清早,随着白天的降临,人们的恐惧也渐渐消退。在晨光中,天师告诉村里人,很久以前,一个女孩在她大喜之日前夕,被人残忍地杀害了。女孩的尸体一直都没找到,也没有好好安葬。于是在质丽即将成亲、嫁为人妇时,那女孩的鬼魂附到了质丽身上。
那姑娘的尸骨所剩不多——凶手藏尸时,挖的坑很浅,尸体被野兽拖去不少。尽管大家并不知道她叫啥名字,家在哪里,从哪儿来,什么时候死的——这件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村民还是好生安葬了那位姑娘。
从那以后,每年到了寒食节,司马萍都要为这个不知名的姑娘点上香烛,并且为她诵经。
这姑娘曾因为不得安息,因为痛苦和怨愤而占据了质丽的身体,等天师来了,在绿色的烛光中为她超度,她又彻底地离质丽而去。司马萍一直到死都在称颂天师恩德。
后来,质丽一辈子都没有嫁人,一辈子都没有离开村子。那晚过后不久,她就去圣道教的道观里修行。质丽在道观里过得很开心,最后正式出了家,而不只是当个居士。
她妹妹嫁进北边一个村子里,生第一个孩子时死去了,彼时天下刚刚开始大乱。她生的是个男孩,没活多久也死了。司马萍的两个女儿都没留下外孙,儿子十七岁那年被征召入伍,随军北上,从此消失在一路征尘中,再也没人见过他。儿子也没有留下子嗣。再后来,司马萍也改嫁了。夜深人静时,她还会想起那天,她眼睁睁地看着儿子离她远去的一幕。
世道艰难,大厦将倾,一个女人,为了儿女,也只能做这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