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家两兄弟先后辞世以后,那一男一女的两个年轻的魂魄,再也没人看见过他们。黄昏时分的堂屋房顶上,草场和果园里,农庄高处祖坟的柏树和甘棠树上都没有。人们都说他们去了该去的地方,我们死后去的地方。
任待燕仍旧会时不时地站在凳子上,透过高处小窗的铁栏杆向外看。他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是犯傻,不过对他来说,就算是犯傻也无所谓。他已经做过傻事了。可他时不时地还是觉得想要朝外看看,看看下面的西湖和市镇。从这里不大能看见海,不过有时候他在夜里能听见潮声。
今夜听不到。今夜是除夕,宫殿所在的山脚下,杉橦城里人声鼎沸,喜气洋洋。这挺好,他想,旧岁将尽,新年初始,生活还在继续,男男女女都需要庆祝他们活过了这个关口。
他在回想往年的除夕夜,不只是去年汉金的那个除夕。他回想起老家的烟火,每年这时候,县丞都会安排衙役们在衙门口的广场上放烟花。他还记得自己那时候太小,看见夜空中绽放出的缤纷五彩还会害怕,他会紧紧地站在母亲身旁,只有看见父亲对着漫天的红红绿绿微笑,才会放下心来。
让人惊讶的是,他至今清楚记得父亲微笑时的样子。任待燕心想,有些东西,我们就是能记住一辈子。无尽的江河滚滚向东,流水把每一个人都裹挟其中。可是从某个角度来看,我们仍然留在遥远的西方,一部分的我们仍然留在家里。
这里的烟火相当壮美,种种图景能让观者恍若回到童年。他看见天上绽放出一朵红色的牡丹,工艺奇巧,他看得哈哈大笑。他心想,人处在他这样的位置,如何还能笑得出来。铁窗外面,匠人们操弄的焰火,能让他感到——哪怕是短暂的——快乐,这意味着什么?
此刻鞭炮声噼噼啪啪响成一片,一刻不停,有的声响来自这边宫里的空地上,有的来自山下的西湖旁,还有的来自湖面的船上。夜晚喧嚣而明亮。人们知道,如今又太平了。或许,来年就不会有性命之忧了?不过这种事情谁又能说得准呢?
今年秋天,只要再给他两个晚上,等到和今晚一样的月黑之夜,他就能夺回汉金城。
外面的声音十分喧闹,不过他先是上山当贼,又入伍从军,之所以能活到现在,其中一个原因在于他的耳朵很灵,所以他还是听见身后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于是听见门锁响动,他就从凳子上下来,等着外面开门。
同平章事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杭宪不说话,只是把一只带浅盘的小炭炉放在囚室中央的小桌子上。炭炉是他自己带来的。浅盘里温着一壶酒。还有两盏深红色的酒杯。
同平章事大人向任待燕作了个揖,后者也同样回过一礼。任待燕看见门虚掩着。他留了点心思。
外面响个不停,噼噼啪啪,随后天上炸开一团团烟花。
任待燕说:“屋里太凉,恐怕也没办法生火,还请大人见谅。”
同平章事说:“我猜他们是怕不安全吧。”
“是吧。”任待燕说。
“饭菜还算可口?”
“挺好,多谢大人。比当兵的伙食好多了。还送来干净衣裳,还有剃头匠,为我削发净面。大人也看到了,那剃头匠也没割开我的喉咙。”
“看到了。”
“大人要坐坐吗?”
“多谢,都统制。”
杭宪搬来凳子。任待燕把长凳挪过来,两人相对坐在桌旁。
“我带了酒。”同平章事说。
“多谢。有毒吗?”
“咱们一块儿喝。”杭宪没有一丝不安。
任待燕一耸肩,问:“大人来这里做什么?我来这里做什么?”
屋子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黯淡。对面这人的面色不容易看清。杭德金的儿子一定也很善于掩藏自己的想法吧。他一定学过这些技巧。
同平章事不急着回答,先往两只杯子里斟满酒,也没有举杯,只是平静地说:“你来这里,是因为阿尔泰人把你的命当成议和的条件之一。”
到底是说出来了。
从某种程度上说,任待燕其实一直都知道。只不过,自己知道一件事,和后来听见别人确认这件事,两者终归是不一样。事情会因后者而确凿无疑,像一棵树一样,在这世上扎下根来。
“官家答应了?”
杭宪并非胆小之人。他迎上任待燕的目光,说:“答应了。相应地,官家要求,不管奇台提出怎样严正的交涉,要求释放二帝,番子都要把他的父兄永远留在北方。”
任待燕闭上眼睛。一声炸响从他身后,从牢狱外面的世界里传来。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是奇台社稷的栋梁,”杭宪说,“也因为我知道内情。”
任待燕大笑起来,几乎喘不上气来。
“我明白,”杭宪又说,“这话听起来着实古怪,看看这地方。”
“的确,”任待燕同意道,“你独自来见我,不害怕?”
“怕你害我?怕你逃跑?”同平章事摇摇头,“你真想这样,这会儿早把你的军队调过来,威胁朝廷再不放人就要造反。”
你的军队。“我怎么往外送信?”
“这不难。我敢说你早就叮嘱军队留在原地。你的士兵或许不愿意,但还是会执行你的命令。”
任待燕就着这一盏灯,看着杭宪,说:“有这样一位宰相,是官家有福。”
杭宪耸耸肩:“我倒希望是奇台有福。”
任待燕隔着桌子,一直端详着同平章事。“当老太师的儿子,很难吧?”
看得出来,这个问题出乎他的意料。
“是说要学会凡事以社稷为重?”
任待燕点点头。
“或许吧。在其位,谋其政罢了。我猜这就跟身在行伍,就要做好准备上阵厮杀一样。”
任待燕又点点头。他柔声说:“你方才说的,是想暗示我,你绝不想让我有机会把刚才听到的话告诉别人。”
一阵沉默。同平章事大人从自己杯中抿了一口酒。他开口时语气轻松,就像是聊起了天气,或是今冬大米的价格。“家父让我一点点适应了许多寻常毒药,他自己也是这样。同样的剂量,能毒死旁人,却伤不到我。”
任待燕看着他,点点头:“我知道。”
轮到杭宪瞪大眼睛了。“你知道?你怎么……”
“王黻银,他比你所了解的还要聪明,你最好能尽量将他收为己用。你该把他也带来。”他没有碰自己那杯酒,“想叫我帮你轻省一点儿?”
一阵更加漫长的沉默。然后杭宪开口了:“都统制,番子闯进了家父的住处,家父就死在那间屋子里。番子还亵渎了他的尸体,把他扔在那里喂野兽。番子并不知道会有人回来为他收尸。家父的一生不该落得如此下场。所以请你明白,对我来说,这一切绝不可能有半点轻省。”
停了一会儿,杭宪的目光越过任待燕,望向铁窗,他又说:“我没有带兵过来。我把狱卒都解散了,叫他们庆祝新年去了。这道门,还有通到外面的门,都敞着。”
这下轮到任待燕吃惊不小。就算你觉得自己准备得再齐全,就算你认为自己对这世界有再充分的了解,总会有人——不论男女——像这样让你吓一大跳。
“为什么?”
杭宪隔着桌子看向他。任待燕心想,他还很年轻。他父亲死的时候又瞎又孤单。杭宪说:“那时你站在官家面前,我心里冒出个想法。”
任待燕等他说下去。
“我敢说,那天你已经打定主意,决意赴死。”
“我干吗要想死?”任待燕很不自在,感觉自己被人看穿了。
“因为,任待燕,你最后想说奇台需要一个榜样,一个宁愿赴死,也不愿举兵造反的忠臣良将。”
这一番话,任待燕同样从没想过会听到任何人大声说出来。甚至在他自己的头脑里(或心中),他也从没有如此清晰地构想出来。在这个时候听到这番话,听到它被人用言语说了出来,实属难得。
“我一定是狂妄至极了。”
杭宪摇摇头。“或许吧。又或许你只是明白我们何以如此积弱,我们何以边备松弛,何以如此不堪一击。说说看,”他问,“朝廷召你回来,这条命令是不是很难接受?”
真是奇怪,此刻他连喘口气都变得十分困难。任待燕感觉像是自己的所思所想都被这人一眼看透了。
他说:“我告诉官家了,我们有办法进城。我们本可以从城里打开城门,然后一鼓作气攻进城里。汉金城里根本没有骑兵的用武之地,他们在城里只能坐以待毙。”
“明知这些,你还是回来了?”
外面又是一声爆竹炸响。他背对着窗户,不过他看见对面这个人往窗户瞥了一眼,屋子里也被身后投过来的光线照亮了一瞬。
“我发过誓,要效忠奇台和陛下。可要是——”
“要是因为你,下一个四百年里,人们还是认定军队将领都不可信任,都有觊觎权力的野心,都想要利用士兵来夺权,那你这还算哪门子效忠?”
任待燕停了一会儿,点点头。“对,这是一部分原因。此外还有……责任?就是责任。”
同平章事看看他。
任待燕把头转向一边。他说:“我不是皇帝。我当然不是,我也没这个野心。可违抗君命就是造反。”他看向对面的人,两只满是伤疤的手摊平放在桌子上。
“于是你回来了,你明知道自己命——”
“不,不是这个。我可没这么大义凛然。你刚才告诉我的,我当时并不知道。当时谁也不知道议和的条款有哪些。”
“我觉得你知道。”杭宪郑重地说,“我觉得,不管是通过什么手段,你就是知道,而不论如何,你还是回来了。为的是彰显一个士兵的忠心。”
任待燕摇摇头说:“相信我,我一点儿都不想死。”
“我相信你。不过我同样相信,你感到一种……用你的话讲,沉重的责任。我刚才说过:你是奇台社稷的栋梁。”
“所以你带了鸩酒来?”他本该大笑才对,起码也会微微一笑,可他似乎笑不出来。
“我还把身后两道门都敞开了。”
“这可称之为,一番好意。”
杭宪却笑了。“你比我还顽固。”
“我父亲教的。”
“家父也是这样教我的。”
两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杭宪说:“你今晚如果离开这里去了别处,那就从此隐姓埋名,从人前和历史中消失。任待燕,我很乐见自己没有害死你。”
任待燕吃惊地眨眨眼。他的心跳加快了。
“隐姓埋名?该怎么办?”
杭宪的神情十分激动。就算囚室里只有一盏忽明忽暗的油灯,也还是能看得出来。“头发换个颜色,蓄部胡子。穿身道袍去当道士。回泽川种茶。我怎么知道?”
“叫我认识的人都以为我死了?”
“叫所有人都这样以为。就好像你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离开了这个时代。这一点上,你大可以相信我。”
“那要是我万一被人找到了呢?要是哪个士兵听出我的声音呢?要是遇上过去认识的山贼呢?要是有人曾经见过我背上的字呢?要是消息传出去,人们都来找我呢?要是有人到处说,任待燕还活着,就在南方,而你对百姓课以重税,把新的商品收归官营,做些叫百姓记恨的事情,又该怎么办?”
轮到杭宪稍稍闭上眼睛了。他说:“我们一直在做百姓记恨的事情。我想,我情愿担这份风险。”
“为什么?这太愚蠢了!要是令尊——”
“要是家父,早就把你屈打成招了。就凭我在这儿说的话,他就该去官家那里告发我,还会亲眼看着我被砍头。”
“官家。你……怎么向官家交代?”
“就说你今夜在这里被杀,尸体被烧掉了,这样就不会有人来埋葬你,缅怀你。”
“烧掉,被当作是奇台的叛徒?”
杭宪摇摇头。“我跟大理寺的官员都交代过了。没人想判你卖国,任待燕。”
“总会有人被收买的。”
“的确。不过你太过重要,我需要一个万人景仰的对象。如今是建朝之初,这些事情有大作用。”
“可如果我消失了,在世人眼中,你不就成了谋害一代名将的凶手?”
“一代名将,不错。我想官家会在公众面前表现得悲痛万分,会雷霆震怒,然后把罪责扣在——”
“宰相头上?”
“更可能是这里欺君罔上的看守头上。”
“因为官家用得着你?”
“是,用得着我。”
“你得找几个欺君罔上的看守,砍掉他们的脑袋。”
“这没什么难处,都统制。换个由头,他们还是要掉脑袋。”
“是说我真的死在这儿?”
同平章事点点头。“总要有人被抓来顶罪。”稍停片刻,杭宪站了起来,任待燕也一并起身。杭宪低下头,看看桌子,和两只酒杯,说:“我听说,不会有痛苦。两杯都喝下去还会快一些。”
杭宪不等回答就转过身离开。到门口时,他脱下自己带兜帽的毛皮大氅,把它丢在小床上。
他犹豫一下,最后一次转回身来。“这也是我所坚信的。如果同他们开战,就会有血,有火,有兵祸,有饥荒。战乱会绵延几代人之久。这次议和,我们做出这么大的退让,就像死一样艰难。不过不再会有老人幼儿死于非命了。我们的命,不光属于自己。”
他走出了囚室。
这里似乎没有别人了。他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他坐在长凳上,背对着窗户,胳膊肘撑着桌子,手一直捂着眼睛。他感到头晕目眩,就像脑袋上挨了一记重拳。他有过这样的体验——儿时在家被哥哥打,在水泊寨的多年生活,在战场上。他拨开垂在眼前的头发,四下看看。门一直敞开着,桌上摆着两杯酒,烧酒炉上放着一只酒壶,炉火已经熄灭了。床上有一件毛皮衬里的大氅。
似乎已经没有人燃放烟花了。一定很晚了。他想。他揉揉眼睛,把长凳搬到窗口,站上去向下张望。山下的城里还能听到响声,不过此刻星空下的西湖上却是一片漆黑。
他从凳子上下来,打了个寒战。然后他意识到,自己一定是真的吓了一跳,并深深地感到困惑——屋子里似乎闪过一道光,这光显然不是来自油灯。他想到或许是鬼魂,是亡灵。
据说,狐魅自己身上就带着光,只要乐意就能放出一道光芒,引诱走夜路的人随他们而去。有些鬼魂也可以,据说鬼魂的光是银白色的,就像月光。今晚没有月亮。正月初一,新年伊始。他想起马嵬的岱姬。当初要是随她而去,也许到最后,他会活着返回人间,回到另一个年代,不是当下,桌上也不会摆着这样两杯酒。
他突然记起来,有些传说讲的就是这类故事,高高的大门为故事里的主人公敞开,他们可以看见另一个世界里射出来的光芒,那是他们将要前往的世界,而他们那时尚未死去。
门。囚室的门敞开着,杭宪说,走廊尽头的门也敞开着。他还有件带兜帽的大氅,可以让他遮蔽面容。他知道该怎样逃离市镇,但凡是个合格的山贼都知道该如何逃跑。
他看看那两只酒杯。杭宪说,两杯都喝下去会快一些。他还说,我们的命,不光属于自己。
这人不坏。不得不承认,他算是个好人。任待燕以前也认识一些好人。他想起自己的朋友,想起纵马驰骋时迎面吹来的风,想起一起等待天亮的战斗,还有等待时心脏的跳动。美酒的味道,有时也会喝到劣酒。竹林,阳光透过竹叶照下来,竹剑。母亲揪扯着他的头发。
人如果把关于自己的一切都抛在身后,那他还能生活吗?如果他尝试着这样做,到头来他会被人发现吗?万一被人发现了,又会生出哪些变故?一切努力都白费了吗?成了一个谎言?可是奇台尽管失去这么多国土,却仍旧幅员辽阔,这么大的地方,还藏不住一个有经验的山贼吗?他想着奇台。头脑中一下子掠过奇台帝国的广大图景,仿佛他像神仙一样在帝国上空、在群星之间翱翔,俯瞰着下方辽远的大地,失去的故土山河,也许有一天,这些土地终将失而复得。
他想起林珊,不期然遇到的人,想起她那份叫他受宠若惊的真诚,还有她的情意。即便是此刻,在这里,耳边还是会响起她的声音。这世上偶尔还会有一丝甜意。
最后他想起了父亲。父亲在遥远的西部,在老家。那里是所有河流的起源。他已经太久没有见到父亲了。梦想会牵着人远离故乡。荣耀与责任,尊严与亲情,他心里想着这些东西。趁还活着,尽力而为吧。他想。接着端起手边的酒杯。
任待燕的尸体一直都没有被人发现。这可能是个幌子,以免百姓为他修建祠堂,供人烧拜。这类事情有时会让朝廷名誉受损,会让人疑心朝廷在这件事情中的意图。
不过,找不到尸体也可能引出许多传奇,许多野史,因为我们都需要英雄,都渴望英雄。于是,到最后整个奇台都遍布祠堂神龛,供奉着都统制的塑像——有些骑在马背上,有些则仗剑而立。这些庙宇外面往往还有一个人像,跪在地上,低着头,双手反绑,那是宰相杭宪,大奸臣,有人说他下毒,有人说他派出刺客,总之就是他,违背中兴圣主知祯皇帝的旨意,害死了这位大英雄。
百姓世世代代都来造访祠堂,有的是来拜祭任都统制,有的是来求都统制在天之灵帮忙解决他们自己的麻烦。但不管是谁,来到这里都会朝杭宪的跪像吐唾沫。
历史并不总是宽容,也非永远公正。
任待燕种种传奇中的一个核心故事,是他曾经邂逅过岱姬,任待燕出于责任感和尽忠报国的信念拒绝了她,于是岱姬在他背上刺了字,那些字体现的正是他对奇台的忠诚。
于是,后来有些人相信,任待燕被岱姬悄悄带出了牢房,从而免于一死,而任待燕可能在另一个时代里生活,甚至就活在他们这个时代里。也有些人对此表示怀疑,他们说,还从没听说有哪个狐魅肯插手解救一个凡人。她们才不会这么干。而与此针锋相对的则是:狐魅还给哪个凡人刺过任待燕背上的字了?
人们还知道,卢家兄弟二人去世后不久,曾经得到他们不少照顾的词人林珊就带上仅有的一个随从,坐着大车离开东坡的田庄了。这件事情本身并无不同寻常之处,林珊本是庄上的客人,卢家兄弟在庄上供她吃穿用度,而林珊无疑也让兄弟二人的生命多了些亮色。
不过坊间也有传闻,说她走后去了遥远的西部,一路去了泽川,可她在那里根本没有亲戚,这让人百思不得其解。除非——有人记起来,林珊和任待燕关系密切,而任待燕就来自西部。提出这番见解的人好生得意了一回。
人们无从得知林珊生平的具体细节。对于那些生活在和平年代的人来说,这种情况的确有可能发生,不过……这还是会引人遐想,不是吗?林珊的诗词留存了下来,经过收集整理,付梓刊印,广为流布,也广为传唱,不仅受到时人的喜爱,而且万古流芳,这是另一种形式的不朽。
有一首名叫《星河》的歌谣,这首歌谣母亲哄宝宝入睡时会唱起来;孩子会在私塾里学着唱起来;男人扶着铧犁、赶着水牛犁地时会唱起来:歌女在门口挂红灯的屋子里,会和着琵琶弹奏的曲调唱起来:女人登上阳台,俯瞰地上清泉时会为自己唱起来;爱侣们在夜晚的花园里幽会时会唱起来——他们还会发誓,歌谣里可叹的命运绝不会降临到他们身上。这首歌,自然也是林珊所作。
还有一些传说,讲述的是关于儿子的故事。那是我们挥之不去的念想。
在西部,远在猿声不断的高山峡谷之外的盛都县,也成了一片圣所,一个旅游胜地,因为一生忠义、至死不渝的任待燕就出生在盛都。任待燕的父亲葬在那里,他的坟墓受到了悉心照料。待燕母亲的也是如此。
河山疆土可能丢失,也可能夺回来,还可能再度失去。大体上,纵使家国亡破,山河依旧在。
我们不是神灵,我们会犯错误,我们活不了那么长久。
有时候,会有人摊开纸,往砚台里添上水,研好墨,提起毛笔,记录下我们的时代,我们的生活,我们也就在这些字句中获得了另一段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