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4章 修假
“咚…”
蜀都本为萧吴打造,吴国主失去江南,逃难至此,从此失去了进取之心,便將这一座城打造得繁花锦绣,光彩照人,帝宫立在湖泊之上,只用四桥与外界相连。
其中最著名的是正东方的一桥,乃是后主萧资安赐以郡主之名,故称杜鹃桥——这位郡主萧杜鹃本嫁了紫府之子,却又与蜀地王氏通姦,乱了国政,最终也叫这个兴旺一时的仙族轰然倒塌。
一如这一位郡主祸乱一时的人生,杜鹃桥上亦是兵戈相见、血光闪动,民间传唱之词,也往往留恋於此。
当满天混杂著真炁的玉真之光闪烁时,破碎的青崖如同倒塌的巨兽,坠入了波光粼粼的波涛之中,桥上的阵纹闪动,墨金色的靴子终於踏上了桥面。
弯月般的金色戟刃闪闪发光。
宫廷中极为安静,桥上也空无一人,魏王提起手中残缺的玉剑,望见那剑身上一行金灿灿的字:
【奉武以报】。
这位真人不是什么厉害人物,甚至如若没有得到修武的眷顾,此人也未必能紫府,可当宫院寂静一片,庆氏的人都消失不见时,只有他站了出来,倒在城前。
李周巍隨手一掷,將剑插进桥面上,让这佩剑代替这位將军镇守著宫门,不再多看一眼,缓缓迈步向前。
“啪嗒…”
长靴踏在地面上的声音清脆,一如李周巍所料——並没有人出来拦他。
眼前的宫院已经是一座废墟,光辉照耀过大地,一切又沉在黑暗且静謐的夜色里,天空中沙沙下著雨,好像是一座废弃多年的断壁残垣。
李周巍抬头,那双金眸慢慢往天上移去,隨著他的视野移动,漆黑一片、空无一物的夜空,终於显现出极其强烈的光彩。
天空中立著一位庞然大物。
此物高上天际,双角如牛,浑身披著漆黑的鬃毛,垂落下来如同万千披在山上的枯藤,两只手如同铁耙,偏偏细且长,横在天际,如同两只大蛛。
头部生了一张人脸,双目血红,牙嘴如蛟,只有那头顶小小的贴了牌子,看上去有巴掌那么大,好似脸上的一块斑点,却金灿灿,用了硃笔勾勒,似乎是符。
『鬼神之物。』
那庞大的蜀帝宫殿正蜗居在这东西的胯下。
在这东西的头顶,天上的风云已经凝聚成滚滚的漩涡,深入无穷的天际,那处有了一点白,显现出一点仙宫仙殿的边角,似乎有人影站在边缘,居高临下地看著。
李周巍低下头来,眼前的一切又重新恢復为彻底的漆黑,宫殿上依旧空空荡荡,这位魏王却笑起来:
他们退了。
一步並不值得意外,与其说是庆氏放弃了蜀帝,倒不如说是庆氏放弃了『让李周巍与蜀帝打不起来』这一条路…而那鬼神仍留在此地,却是在等下一步。
李周巍並不在意,他再次迈出一步,已经横穿了整个杜鹃桥,踏入了深宫之中。
甬道的墙面上血跡斑斑,
两侧血流成河,四处都是无头的尸体,这些人著各式各样的服饰,或是朝臣、或是奴婢、或是左右的侍卫,只是通通倒在了地,被削去了首级。
李周巍面上的笑容稍稍淡了,他步步入內,看到了那满是废墟的庭院,立在亭中的玄柱东倒西歪,总算有了一个活物。
那是一个少年。
他看起来不过十几岁,面容过分年少清秀,唇边隱约有血,正端坐在废墟之上,薄如蝉翼的玉剑被横放著。
他一手捏住剑脊,另一只手轻轻擦拭著剑身上的血跡——在他身下的诸多巨石上,摆放著密密麻麻的头颅,有俊秀的女子、威武的官吏、奸邪的宦人…通通睁著眼睛,崇敬地望著废墟之上的他。
他只是擦剑。
血跡好像永远也擦不乾净,每每被他拂去,又自己从剑身上沁出,顺著他的手腕往下流,静謐的废墟之中只有那滴滴嗒嗒的血流声。
李周巍抬起双眼,黑暗中是一对纯白色的光点,直勾勾地凝视著他。
少年道:
“你就是白麒麟。”
他的目光深深地注视著,眼中没有多重的敌意,而是充满了熊熊燃烧的战意,等著看清了那金色眼睛中的平静,他却好像有了喜色。
他甩了甩手中的剑,道:
“为了见你,孤…真是废了大气力!”
李周巍一路从南方杀来,势如破竹,如同煌煌烈日,可轻轻鬆鬆踏入了这蜀国的最尊贵的地界,他却没有多少猖狂之色,静静地凝视著他,仿佛在看一个同病相怜的友人。
这眼神让少年微微敛眉,他站起身来,转动手腕,反握著剑柄,让剑身贴著自己的后臂,伸出食指来,指著地面的那些人头,道:
“这个…是孤的妃子,姓萧,说她是前朝的遗孤,但是孤年岁神通渐长,渐有辨真假之能,才知道她其实姓庆,与我同宗。”
他喉结动了动,移动小臂,指向另一侧,道:
“这个…是御前修武卫,本是孤的弟弟,实则也不是什么弟弟,是山上抱下来的孩子,塞到那家平民手里…”
他往前一步,空著的那只手攥住人头的头髮,把它提起来,展示给来人看,道:
“其实也不像。”
眼前的魏王静静凝视著,並没有答他,庆庭笑了笑,道:
“其实一切都不是真的,是个戏台子,却要我修真,我曾为之疑惑,后来仔细想了想,见不得是我修真,指不定是要我修假呢?”
“修假,是我们这些人的命。”
他抬起眼睛看,道:
“魏王说…是不是?”
李周巍比他高上许多,哪怕此刻並不倨傲以对,却仍然要俯视他,可帝王並不期待白麒麟开口,又或者他本来问的就不是李周巍,少年站起身来,笑道:
“我却忘了,魏王的天命比我大,你们修真的人,自然不能理解修假的人。”
这句话说完,废墟之上突然有了呼呼的风声,他的腰板直起来,环视著周边摆放的诸多头颅,似乎在欣赏。
李周巍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