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艘船沉入海底,当一个人成了谜,你不知道,他们为何离去,那声再见竟是他最后一句。”
金陵酒家的舞台,王霞敏坐在钢琴前,边弹边唱。
“当一辆车消失天际,当一个人成了谜,你不知道,他们为何离去,就像你不知道这竟是结局。”
一张桌子前,冼骞芝从饼干盒里捻出一张钞票,细心抚平,抠掉沾染的污渍,郑重、虔诚地盖在一沓钱上。
她的一双眼眸炯炯有神,干净的笑意直达眼底。
柳婉卿挨着她坐,手里翻着一本严格按照“借贷复式记账法”记账的帐本。
这是冼骞芝做小贩的账本。
对会计知识,柳婉卿一知半解,为了监督好女儿的账本,她干中学。
冼骞芝今天卖甘蔗汁,账目比较简单,柳婉卿花了几分钟看完,将账本放在一边,目光温柔地看冼骞芝数钱。
“就像你不知道,这~就是结局。”
最后一个音符送进饕客的耳里,王霞敏站起身,朝饕客们优雅地鞠躬,然后调节话筒高度,嘴凑在话筒边,笑盈盈地说:“雷迪森安得杰特曼,多谢嗮各位老细,各位贵宾!
静音唱完啦,唔好听都唔好丢鸡蛋,哈哈。
金陵嘅餸咁靓,酒咁正,大家食多啲,饮多杯,开开心心,财源广进,出入平安。”
当饕客发出会心笑容,王霞敏话音一转。
“小妹在深水埗、旺角、铜锣湾分别开了一家方记五金,各位老细要买洋钉、铁丝、铰链、锁头、铁皮、水管、油漆……螺丝、电线、开关……色粉、溶剂、压塑工具,都可以到我店里买,多谢。”
冼骞芝竖着的耳朵动了动,小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目光从舞台转移至柳婉卿身上,“姆妈,你的公司有没有生意能给王阿姨做?”
柳婉卿垂眸睨向冼骞芝,莞尔笑道:“你想吃扣头?”
冼骞芝嬉笑一声,“有没有吗?”
“有。”
冼骞芝目光希冀,“给我做好不好?”
“阿芝。”王霞敏走到冼骞芝身前,抚了抚小丫头的秀发,“什么给你做?”
冼骞芝抬头望向王霞敏,“王阿姨,方记有没有扣头?”
王霞敏稍稍怔愣,轻笑道:“有呀。”
“九七扣还是九八扣?”
1951年的当下,在香港做贸易,一般会给牵线搭桥的中间人3%或2%的回扣,行话就是九七扣、九八扣。
王霞敏在冼骞芝边上坐下,伸手轻轻抓住冼骞芝的小手,“阿芝想给王姨介绍生意?”
冼骞芝冲柳婉卿努了努嘴,“王阿姨,金屋置业的生意做不做?”
王霞敏和柳婉卿对视一眼,忍俊不禁道:“做,当然做。”
冼骞芝闻言,直起腰,扣好西服扣子,一本正经地冲王霞敏伸出右手,“方老板,我是冼记的冼骞芝,很高兴认识你。”
王霞敏乐不可支地握住冼骞芝的右手,“冼老板,你好,我是方记五金的方静音。”
冼骞芝挂上一如冼耀文的热情却疏离的商务表情,“方老板,明天下午有空吗?”
“有空。”
“我请方老板饮下午茶,我们谈笔生意。”
“好呀,去哪里饮?”
“香港大酒店,下午两点。”
“我一定准时。”
当一大一小假模假样地玩着商业游戏,就近吃瓜的柳婉卿叫来了酒家的部长。
“今天有什么推荐?”
“燕窝白鸽蛋,金季贸易从苏拉威西刚运来的燕窝,从燕洞采收到上桌不超过半个月。”
“还有呢?”
“鲜莲冬瓜盅,宝安文昌围今天早上刚摘的矮脚青皮。”
“这两个都要,再加一个瓦罉焗乳鸽,清蒸石斑,店里有杭白菊吗?”
“只有本地菊。”
“石斑铺上白菊。”
“好的。”
“菜心白灼,喝的按照方小姐的喜好来,就这样。”
部长微微躬身,“好的,柳女士。”
部长甫一离开,柳婉卿对王霞敏说:“阿敏,店里的生意好不好?”
王霞敏闻言,结束与冼骞芝攀谈,转脸回话,“新镇地街的总店一天能做四五千,北河街店一天做一千多,铜锣湾店少一点,八百出头。”
“地盘生意都算在总店?”
王霞敏颔首莞尔,“嗯。”
“账好收吗?”
“现在还不清楚,定的三个月账期,眼下还没有一笔账到期。”王霞敏拎起茶壶给柳婉卿倒茶,“流水看着好,不过资金压力蛮大的,我已经压了二十几万。”
“喔。”柳婉卿点点头,“方记的股份怎么算的?”
“家里八成,我两成。”
“家里的资金还没到位吗?”
“上次老爷回来找不到机会签字。”
柳婉卿颔首莞尔,没有说话。
冼家的现金以及几个小额户头都捏在王霞敏手里,月例、购物结算等支出都从她手里拿钱,正因如此,拿着“库房钥匙”的她,出于避嫌考虑,自己要用“大钱”时,最好先拿到冼耀文的签字,特别是入股金这种属于冼家产业资金运作、需九九歌介入的支出。
王霞敏心知出资一事不宜深聊,便转换话题,“婉卿姐,丽珍姐的苏山前山很快对外开放,丽苑过两天就开始试营业,你要过去捧场吗?”
“丽苑做什么菜系?”
“云贵菜,主打以花入菜。”
柳婉卿淡淡地说:“这个季节该有雪霞羹吧?”
王霞敏轻轻摇头,“不清楚,按道理该有的。”
柳婉卿端起茶杯,“你去吗?”
“丽苑有家里的股份,我当然要去,金满也会去。”
柳婉卿轻轻点头,“好吃在造的宝船号还要多久能下水?”
“起码明年年中。”
柳婉卿诧异,“要这么久?”
“装潢的要求高,又是奔着二十年不翻新的目标去,工期自然长一点。”王霞敏冲站在边上等她的伙计招了招手,待对方凑上来耳语后,对柳婉卿说:“婉卿姐,有客人点曲,我去去就来。”
“好。”
王霞敏回到舞台,取了吉他挂在胸前,随即坐到高椅上,环视大厅,冲捕捉到的点歌金主桌冁然一笑,“感谢友谊影业《双枪侠》剧组点曲,预祝票房大卖,《sadness in your eyes》送给《双枪侠》剧组,也送给各位老细。”
随着歌声萦绕,李湄掐灭手里的香烟,转头冲边上的王天林说:“王大仙,曲子弄好了吗?”
王天林吐出烟圈,小眼眯成潺潺笑意,“还有两支没定稿。”
李湄冷着脸说:“催一催,这部片子台湾那边要赶在双十前上映,耽误不得。”
王天林不慌不忙道:“不会耽误,台湾版正好剪了等曲子的镜头。”
“这就好。”李湄轻轻点头,“让大家多上点心,下个月公司在台湾募资,这个节骨眼绝对不能有任何差池。”
王天林脸色一正,“公司的片子票房都不差,怎么在这个时候集资?”
“公司发展太快,用钱的地方太多,不从外面募资钱不赶趟。”
李湄说得含含糊糊,王天林似懂非懂地点头,“也是,十来个剧组一起开工,头寸调不过来正常。”
李湄重新点上一颗烟,重重吸上一口,诸多烦心事随着白雾席卷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