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围过来的两个后生嗤笑一声,往旁边让开道,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直到那摩罗差的身影消失在窄巷尽头,才重新坐回骑楼下,仿佛刚才那点风波,不过是街头一场不值一提的小闹剧。
长脚蟹又招待了几个客人,拿着收来的巴基斯坦卢比朝着东方走去。
沿着骑楼往深走了几步,转过两道窄巷,便是一栋贴着米白色瓷砖的洋楼,泰勒钱业的牌子钉在二楼楼梯口,铜字擦得锃亮,与楼下乱糟糟的找换档格格不入。
长脚蟹弓着长手长脚,轻车熟路地推门进去。办公室铺着深色木地板,窗台上摆着几盆西洋兰,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墨水与香水味。
苏妄正坐在檀木办公桌后核对账本,一身浅杏色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只握着钢笔的指尖微微一顿。
“长脚蟹。”她声音清浅,却不带半分多余客气,“收了多少?”
长脚蟹往桌边一靠,长腿几乎占去半间过道,从怀里掏出一卷用报纸裹好的钞票,轻轻丢在桌角,“妄姐,今早那个摩罗差,掺了两张假钞,我扣了他两张港币当赔头,剩下的全数在这。”
苏妄这才抬眼,眉眼温和,眼神却亮得厉害,指尖翻开报纸,粗略点过一遍,又拿起其中一张巴基斯坦卢比对着窗外光线照了照水印。
“最近旧版的假卢比越来越多,陆经理昨天刚刚发了脾气。”她将钱收进桌下的保险柜,转手拿过一本黑皮账册,翻开的页面上全是英文与密密麻麻的数字,“你的那一份我已经算好了,三天后出货,尽快把数凑齐。”
长脚蟹扫了眼账面上的数字,嘴角扯出一点笑:“妄姐算的数,我自然放心。只是这两天来找换的人少,三天时间未必能把数凑齐。”
“人少就主动上门找阿差。”苏妄合上账册,指尖在封皮上轻轻一敲,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公司只看结果,数目对得上,你们该拿的份,一分不会少。”
长脚蟹闻言把腰一直,长腿往旁微微一收,半点不敢含糊,沉声应道:“明白,妄姐。我马上派人去湾仔、九龙城那边转一圈,主动找那些巴籍水客搭话,保证把数凑齐,不出半点纰漏。”
苏妄只淡淡抬了下眼,声音清冷利落:“做事干净点,别给公司惹麻烦。”
长脚蟹连忙颔首应道:“妄姐放心,这事我一定办得干净利落。”
苏妄指尖轻叩桌面,眼都未抬,“去吧。”
长脚蟹离开后,苏妄清点了保险柜里的卢比现金和汇票,让保镖戚铁霜带人送去母公司裕德胜记。
1947年,印巴分治初期,双方共用印度卢比,巴方仅加盖“government of pakistan”戳记。
1949年9月,印度单方面将卢比兑英镑贬值30.5%,巴基斯坦拒绝跟随贬值,坚持维持原汇率。
今年2月初,双方正式取消货币互换、关闭官方结算通道,官方汇率永久脱钩;2月底,官方恢复有限兑换,但价差仍巨大。
官方脱钩,不代表民间脱钩,不说两国货币在接壤边境可以一并流通,就是早已宣布废弃的“pakistan”,依然在私底下使用。
1951年官方牌价:1usd≈4.76inr、1usd≈3.31pkr;理论交叉汇率:1inr≈0.695pkr(1pkr≈1.44inr)。
由于印度外汇管制极严,inr在黑市大幅贬值,1usd≈6-7inr;巴基斯坦管制稍松但外汇短缺,pkr黑市略贬,1usd≈3.8-4.2pkr。
黑市交叉汇率:1inr≈0.55-0.60pkr(1pkr≈1.67-1.82inr),价差空间:官方vs黑市≈15%-25%,跨境套利空间巨大。
有价差的存在,便产生三种套利模式:
一,pkr在黑市更值钱,用pkr买inr,再转回pkr赚差价。
在东巴达卡/吉大港用pkr现金买入inr现钞/汇票(黑市价:1pkr=1.7inr);将inr走私/夹带至印度加尔各答/孟买,在印度黑市将inr换回pkr(黑市价:1inr=0.58pkr);将pkr带回东巴,完成一轮,扣除费用后,单轮利润12%-18%。
二,inr在黑市更便宜,用inr低价买pkr,转回印度再高价卖出。
在印度用inr买入pkr现钞/汇票(黑市价:1inr=0.55pkr);走私pkr至东巴,在黑市将pkr换回inr(黑市价:1pkr=1.7inr),单轮利润15%-22%。
三,利用香港自由港+美元硬通货,做三角套利。
在香港用港元/美元买入pkr汇票/现钞(黑市价:1usd≈4pkr);在东巴将pkr换成inr;在印度将inr换成美元/港元(黑市价:1usd≈7inr);回到香港换回本币,完成闭环,单轮利润25%-35%。
泰勒钱业是一家特殊的贸易公司,从事一种古老的以币换币业务,每完成一笔业务就可以获得平均20%的纯利,每完成四笔业务,资金翻一番,完成六笔业务,资金翻两番……当资金量暴涨至瓶颈,业务陷入滞缓。
如今,泰勒钱业正在冲击第四笔业务,资金投入一直在增加,最简单的公式无法计算获得的利润。
锡拉杰甘杰,东巴黄麻种植的核心带。
创卫突击作秀小队呈倒三角队形展开,严密拱卫着队伍中央——来自中丰实验室下属气象研究所的几名研究人员。
1951年的黄麻就是东巴的经济命脉、政治根基,更是无数人的生计所系。上至权贵,下至平民,无论是否直接从事黄麻相关行当,生计荣辱、柴米油盐,无不与黄麻价格紧紧捆绑。
一旦黄麻市场崩盘,便是经济凋敝、社会动荡,政权根基也将随之摇摇欲坠。
只要能精准预判黄麻在某一时点的涨跌,便可从容做多做空,稳攫暴利。加尔各答黄麻交易所、达卡乔克巴扎、纳拉扬甘杰黄麻码头,皆是狩猎之地。
黄麻价格的第一决定因素是产量,季风、洪涝等天气事件会造成黄麻减产,茎腐病泛滥、黄麻半尺蠖肆虐也会造成黄麻减产。
天气可以控制吗?
可以。
人工降雨的技术已经成熟,雨没有下在该下的地方,堤坝决堤的堤段不对,都会影响黄麻产量。
病虫害可以控制吗?
也可以。
茎腐病的传染性极强,能通过土壤、流水、麻秆残体、农具、人脚踩踏扩散。
半尺蠖的繁殖力堪称黄麻的噩梦,单只雌蛾月内可繁衍出数万后代,一代接一代、一夜接一夜地啃噬麻叶,短短十天就能让整片麻田变成光杆。
瞧,传染性极强、繁殖力堪比噩梦,假如加上人工干预,后果不可想象。
黄麻价崩,东巴人没饭吃,祭出陈胜、吴广,高呼“西巴人不给我们东巴人活路”,打起来,打起来,史密斯专员公司的武器买卖或许有机会踩中风口,冼耀文的利益代理人或许有机会被记录在孟加拉的政治课本里。
当然,这个构思有点大,投入产出比似乎没有想象中可观,要不要玩这么大,还是再议。
冼耀文指尖轻叩桌面,将思绪从遥远的东巴收归台北,定了定神,继续盘点太子贸易已铺开与即将启动的各项业务。(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