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巫祭俯下身体,虔诚地捧起一枚巨大的龟甲,在火上慢慢炙烤————
“咔。”
轻微的破裂声响起。大巫祭移开龟甲,倒退几步,低头端详,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大凶。”
他喃喃著,双手抖得如风中残烛,一鬆手,龟甲落地,摔出更多细碎裂痕。
沈乐右手边,一个青年快步上前,扶住老人:“老师,您这些天太累了,一直没有休息好,接引神意未免吃力。我们再占卜一次吧!”
他飞快向宗庙外面一瞥,又被火烫似的缩了回来:“再占卜一次!现在这个结果,他们恐怕,恐怕————”
沈乐顺著他的目光向外看去。宗庙之外,宽阔的广场上,一排排大臣拱手鵠立,用期待的目光看向殿內。
他们的神情,有焦虑,有期待,也有惶恐,还有许多更深的东西一不知道是在盼望一个好消息,还是在等待坏消息最终落地————
“不必了。一事不再卜,请求神意,占卜出来是怎样就是怎样。”大巫祭缓缓摇了摇头,向宗庙深处望去:
沈乐跟著他伸头看了一眼,高高的祭台上,平放著一个又一个浅盒,每个盒子里都贮藏著精美的龟甲:比他日常所见,大得多的龟甲。
嘆一口气,大巫祭俯身拾起龟甲,双手平托,缓步向外走去:“厚葬,大凶。”
他拉长声音宣布。瞬间,广场上哭声大作,有人扑通跪倒,重重锤击地面,有人无力地向下瘫软————
“薄葬,大凶。”
大巫祭微微垂目,仔细看了一眼龟甲上延展开来的裂纹,继续宣布。哭声一顿,紧接著,更深沉的绝望蔓延开来。
最先发言的老將军忘了礼数,跟跟蹌蹌,衝到队列前方:“厚葬既不可,薄葬又不可,该当如何?楚国到底要怎样?神明,到底要我们怎样啊!”
哪怕令尹子兰也绷不住了。他失声叫了出来,脸上冷静的面具一片片破碎:“不————不可能!巫祭大人,是否————是否占卜有误?我楚国祭典从未懈怠,神明岂会————”
“神明不语,只示之以象。”大巫祭打断他,声音里疲惫深深:“这殿堂里的臭味,你们闻不到吗?”
眾人下意识地吸气,脸上都是满满疑惑一很明显,这些没有能力上通於天的凡人,只能闻到浓郁的香火气。
但沈乐的身体却是剧烈一震:大巫祭也闻到了!他和自己一样,闻到了那瀰漫的、国家衰朽的“老人味”
他知道,这个国家要死了————
大巫祭转身离去。沈乐上前一步,和之前捡起龟甲的青年巫祭,一左一右搀扶著他,返回殿內。
等到所有的祭品收拾乾净,他扶著大巫祭返回內室休息,才听见身边的青年巫祭低声道:“老师,其实,刚才神灵並没有降諭,是么?”
大巫祭脚步微微一顿。他垂头坐下,艰难地喘息了好长一会儿,沉沉嘆息:“其实,神明已经很久,没有降下諭示了————祭祀,歌舞,祭品,我尝试了很多法子,都不行,神明降下的力量越来越弱————”
那是自然的。这个国家要死了,这个国家越来越弱,百姓的信仰力量越来越少,神明的反馈,当然也不会多————
可是————
沈乐目光转动。室內,大巫祭背后,色彩艷丽、花纹繁复的锦幛默然悬掛,东皇太一和云中君的形象在上面闪耀一那是出自中织室的提花锦,是楚国丝织品的巔峰。可是,锦幛边缘,已经蒙上了一层陈旧的黄色:
几十年岁月流逝,日晒,风吹,冷热交替,给这织锦带来的伤害,歷歷在目。哪怕贵为大巫祭,也没能更换锦幛————
几十年来,民间的生產力,又下降了多少?
啪的一响。大巫祭满是皱纹的大手,重重拍在沈乐肩上:“还有个法子。差不多是最后的法子你去,去找三閭大夫,让他再写一篇祭歌——他的才华冠绝当世,他写的祭歌,神灵会喜欢的————”
“可是————”
沈乐欲言又止。三閭大夫,大巫祭说的是屈原,他的《九歌》,至今也是文学史上闪耀的瑰宝——
神灵当然会喜欢,时至现代,湘夫人依然唱著《九歌》,在湘君面前起舞,但是,光靠神灵的力量,真的有用吗?
“我知道,我知道。”大巫祭无奈嘆息:“当年吾国,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车千乘,骑万匹,粟支十年。大王被推为六国纵约长,从合则楚王,横成则秦帝——
那时候,我们是多么强啊————如果大王能够一直励精图治————”
他的目光悠远了一瞬,仿佛看到那个光辉灿烂的,楚国生机勃勃,纵横天下的黄金时代:“但是那是大王的事————那是大王,和朝堂上的文武大臣的事。
我们巫祭,我们这些可以上通於天的巫祭,决不能干涉他们一我们只能做好我们自己的事————”
沈乐到底还是背上一个包袱,拿上大巫祭给的符牌,离开王宫,踏上前往汉北的道路。一边走,一边贪婪地观察著面前的郢都:
宽阔的街道,与密集的河网相互交错,处处有水井,举目有高楼。
一座座高大的建筑,耸立在夯土台上,沈乐几乎在夯土台和殿宇的阴影当中行走——
这里的人烟应该相当稠密,市民摩肩接踵,车轂相击。但是,沈乐一路走过去,却总是从市民脸上,看到茫然的颓丧与麻木————
他们面黄肌瘦,他们脚下晃晃荡盪,除了最小的婴儿之外,稍微大一点的人,眼里就没有了生气————
这是,国势倾颓,百姓飢饿丧乱,再明显不过的表徵。连国家的首都,连郢都,都已经这样了吗?
沈乐不由得想起他在大苹果市,在街道上,在地下通道里,看到的那些摇摇晃晃的流浪汉。
他小心避过这些市民,向外走去,忽然,人潮涌动起来,裹挟著他走向最宽阔的主街“来了!”
“来了来了!”
杂乱的耳语几乎匯合成吶喊。沈乐隨著人流来到大街两边,看见黑压压的人群自发排成两列。
没有拥挤,没有推搡,只有屏息佇立,翘首相迎一一辆黑沉沉的灵车踏破寂静,远远而来。灵车前方,是鲜衣怒马的秦国將士,昂首挺胸,脸上半点没有哀痛之色;
两侧、后方,甲冑上披著白布的楚军,手持磨损的戈矛,风尘僕僕,面色沉重————
楚怀王的灵枢,到了。
沈乐在人群里低下头去。抽泣声由小而大,终於,如决堤般轰然爆发:“魂兮——归来!”
一个嘶哑的男声,带著文士特有的、抑扬顿挫的腔调,充满了血泪,从人群某个角落奋力喊出。
“君无上天些!”
更多的人跟著应和起来,匯聚成一股沉重而悲愴的声浪。
“魂兮—归来!”
这次是更多的人,男人、女人,甚至还有孩子稚嫩却带著哭腔的声音,追逐著灵车,围拥著、呼唤著他们的君王:“君无下此幽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