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进驛城,一股热烘烘的气浪扑面而来。
驛城里人来人往,连片的马厩发散著草腥气;路旁铁匠作坊林立,铁匠们在里面叮叮噹噹的敲打著马掌;时不时有文吏五喝六,清点著从海城驛经过的粮草輜重,交接文书。
陈跡默默观察著海城驛有些疑惑,旅顺、营口也没战事,作为两地后勤枢纽的海城驛为何如此忙碌?用得著这么多人挤在此处、打这么多马掌?
凭姨旁若无人地领著陈跡往南走去,任凭街上军户、驛卒、兵勇从身边来来去去也没有丝毫慌乱,就像她第一次领著陈跡在昌平县来去自如一般。
来到驛舍门前,凭姨隨手將韁绳扔给驛卒,亮了亮枢密院的腰牌:“换两匹好马来。
沏两大碗羊汤、切一斤羊肉、两斤饼子来,我们吃完了就走。”
驛卒忙不迭地接过韁绳:“两位大人里面请。”
凭姨领著陈跡寻了一张窗边的桌子坐下,一边搓著筷子一边警惕看向窗外,嘴里没停:“右武卫一定会来海城驛换马,不然他们追不上咱们。我方才数了,海城驛的马厩里最多五十匹战马,我牵走两匹,右武卫过了海城驛之后只有四十八人能跟上咱们。可惜我失忆了,不然想办法生擒了那个二世祖大统领————换了一人双马赶路,我们今晚就能到营口,还是別节外生枝了。”
陈跡与乌云同时瞪大眼睛,陈跡好奇道:“您真失忆了么?”
凭姨目光转回驛舍內,將一双筷子递给陈跡:“確实失忆了,但脑子里时不时会蹦出点东西来。”
她仰头回忆道:“正大立局掌全盘,不动声色握机关。塘边引客画大饼,巧舌勾人入樊笼。假意劝退激人心,逆耳忠言藏陷阱————三人成虎造声势,虚言铺垫惑凡夫。这好像是劳什子千门八將的要诀,想忘都忘不掉。”
乌云喵了一声:“猛猛的!”
此时,驛卒端著羊汤、羊肉和饼子过来:“两位大人慢用。”
凭姨端起羊肉,用筷子拨了一大半给陈跡,剩下一小半则拨到自己的羊汤里:“对了,你认得我儿子吗?”
陈跡搅著羊汤的筷子一顿:“认得。”
凭姨端起碗猛灌一口热羊汤,放下碗好奇道:“给我说说我儿子长什么样吧,我怕到了营口认不出他。”
陈跡低头道:“他和我差不多高,身形也相仿————”
凭姨皱眉:“有没有更好辨认的地方?这也太平平无奇了些。”
陈跡笑了笑:“那没有了。没关係我认得他,到时候我帮你找。”
陆氏点点头,撕了饼子泡进羊汤里:“行,那便多谢了。”
吃到一半,她又忽然迟疑道:“我失忆前,与儿子亲近吗?”
陈跡沉默了好一会儿:“很亲近。你捨命救过他很多次,还为他做了很多事,他都记在心里的。”
“哦?”陆氏眼睛亮了起来:“我都做了哪些事?”
陈跡轻声道:“你虽然不能时常在他身边,但你把他身边的丫鬟小满培养成了死士。
小满虽然有点不甘心,想卷著银子跑,但后来还是很负责的守在他身边,成了家人。你怕自己没机会教他道理,就把道理教给小满,让小满一点一点转述给他。你还把一只能从于闐借兵的手鐲给小满,让她交给你的儿媳妇。”
陆氏茫然,全然记不得这些。
陈跡继续说道:“他在固原遇到麻烦,你手下的胡三爷帮他寻人、买人参,因为你的关係,龙门客栈的掌柜对他也多有照拂。”
陆氏隨口道:“这都是小事。”
陈跡又回忆道:“后来他被人追杀到昌平,你捨命带他死里逃生,还帮他抓住了逃犯廖忠,洗脱了行刺太子的罪名。”
陆氏皱起眉头:“我这儿子好像不太省心?怎么这么能惹事?”
陈跡哈哈一笑:“確实不太省心。后来他要在三天內抓住军情司的司曹丁,你便易容跟在他身边,帮他捉人:他成亲的时候没有给新娘子准备十里红妆,你便为他准备了三十六抬聘礼,有赤金嵌红宝石的头面、有海里捞来的龙涎香、有蜀锦、有云锦、有绳丝————
总之礼单长得念不完,至今还是京城茶客们的谈资。”
陆氏眼睛一亮:“我儿子成亲了?新娘子是何许人?人品贵重吗?”
陈跡温声道:“新娘子人很好,他们俩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新娘子家里人也很好,对你儿子很照顾。”
陆氏心满意足,连饭也顾不得吃了,欣喜道:“他们俩可曾生儿育女?”
陈跡语气一滯:“那还没有。”
陆氏迟疑:“他俩谁不行?”
陈跡没好气道:“这跟谁行不行没关係,他俩才成亲没多久呢。”
陆氏长长的哦了一声:“那见面了得催催他。”
陈跡抬头看向陆氏:“您不用担心见了他会不亲近,您是一位很好的母亲,他一直觉得自己很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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