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李追远看著自己的指尖,延展出一根金线。
瞧这架势,这金线似乎要钻进大哥大话筒。
因为赵毅向自己“发了誓”,所以自己作为“菩萨”,要去与他定契了么。
怎么跟咒术,这么像?
李追远本人就精通咒术,当初还曾为了故意打草惊蛇给九曲机关周家下过咒。
但咒术这东西,你不仅在使用的同时就隱性付出了代价,还得提防著对方顺著你的咒术反击回来,非特定情况下,少年不喜欢用。
“原来,当菩萨这么繁琐。”
李追远指尖一晃,金线收回。
少年无意去和赵毅定什么契,比起这种呆板的硬性绑定,他更喜欢以武力和利益进行羈縻。
说白了,菩萨那一套是在养狗,李追远养的是蛟,甚至是龙。
拿养狗的方式去养蛟龙,那就別怪自己日后被撕碎啃食。
赵毅那边掛断了电话。
他没问李追远要自己做什么。
殊不知,李追远已经通知他要做什么了,而且还是他自己提的。
少年把大哥大放回去,目光重新落回自己面前的五官封印草图。
越是研究,就越是能发现魏正道当年的水平究竟有多高,简单的一笔一划中,都蕴含无穷奥妙与深意。
毕竟,先有五官封印图,后才因此诞生的五灵兽,虽有漫长岁月浸润演变的功劳,但其本身也称得上化腐朽为神奇。
当然,不是说这阵图就完美到“一字不易”,事实上,李追远已经推演出了好几个修改提升的方向。
少年拿起桌上摆著的一本《江湖志怪录》,这一整套书里的所有內容早就印刻在少年脑子里,不过他还是习惯不管去哪里,都带上一本,閒暇时翻个几页。
有个人,站在那里,当你可以贏他时,你第一反应不是因此而兴奋,而是產生了一种自我怀疑。
“该换个思路了。”
李追远闭上眼,进入自己精神意识深处。
少年伸手,敲了敲地下室的门。
“哐当!”
地下室的门,倒了。
里面,已经从玄真的封禁中甦醒过来的本体,正拿著刻刀,在润生的雕像上做著修改。
李追远:“虚弱到这种地步了?”
本体:“你我现在並立,这门拦不住你,你还要敲它做什么?”
李追远:“想讲点礼貌。”
本体看了李追远一眼,省略了那句“幼稚”。
李追远走到润生雕像前,看著上面正在被设计的条纹,那是死倒气息被提纯压缩的方案。
本体:“你的想法很不错,可行性很高,但你忽视了赵毅所面临的难度,他不仅得耐烧,还要根据熔炉里润生的情形变化,及时乃至提前洞察並迅速做出微调。”
李追远:“先把生死门缝给他,让他吸收好了再干活。”
本体点了点头:“嗯,他对你的信任,足以让他为你做出一次违反利益准则的事。”
就算是世俗里做买卖,也得留尾款在手,事前就把钱一下子结清的,往往得到的不是真心换真心,而是变成愣头青。
更何况赵毅这种,得冒著被烧成灰的风险,下场亲自帮竞爭对手提升。
李追远:“你算得可真精確。”
本体:“你心里也清楚。”
李追远:“方案我取走,下午我会在道场里进一步做模擬。”
本体:“下午?那现在呢?”
李追远:“有件事,需要麻烦一下你。”
本体:“好。”
本体能共享这具身体的“记忆”,虽然无法窥覷对方的想法,但结合李追远正在做的事又来找到他,就能很快反推出李追远的目的,他答应了。
李追远於现实中睁开眼。
“阿璃,我去一趟道场。”
女孩点了点头,继续清理著邪书。
等少年离开房间后,佛皮纸上,浮现出先前陈曦鳶玉体横陈的画面。
女孩很平静地欣赏著这幅画,眼眸里没有丝毫情绪波动,还伸手拿起饮料罐,咬著吸管,喝了一口。
邪书最擅长的,就是撬动人的心防破绽,藉此顛覆,让看这本书的人,逐步沦为她的奴隶。
她知道,女孩最重视的,就是那个少年。
然而,邪书苦苦感知,却没能从女孩这里得到丝毫波动。
並且,女孩在喝了饮料后,手指隔空抓取风水之力,再以指尖当笔,对这幅画进行润色。
因为,邪书只注重了陈曦鳶的身体细节,却没能將陈曦鳶的气质很好地展现出来。
陈姐姐的形象完美符合江湖年轻一代对女侠仙子的想像,前提是,她別开口说话。
佛皮纸不住微颤,不是在帮忙提供更好的动態效果,而是邪书在瑟瑟发抖。
都挑拨到这种程度了,你就算能轻鬆镇压下心防破损都属能接受范围,可你压根连丁点涟漪都没起,是不是太嚇书了?
人有七情六慾,很多玄门教派中人一辈子都致力於將其斩除乾净,这也是李追远曾多次被认为与佛门有缘的原因,少年天生就六根清净。
邪书拿李追远没办法,是因为她的所有算盘与心思,都在少年这里无所遁形,少年甚至能对她进行工作指导。
阿璃不是天生空灵,但绝大部分高僧一生所见的心魔,都远远比不上女孩一觉见得多。
佛皮纸上,陈曦鳶身上浮现出了衣服。
邪书也出现,衣裳庄重,跪坐於角落。
她服了,或者叫绝望了,也是认命了。
这两位,不愧能待在一起。
一个自上而下俯视自己,一个自下而上碾压自己。
自己何德何能,能有幸被这二位联手镇压?
强烈的压迫感,激发出邪书由內而外的快感。
自此,阿璃成功收服了邪书,女孩在邪书面前,真正获得了等同少年的待遇。
阿璃把邪书闭合,拿著它走到外面,將它放在外头的藤椅上。
接下来,风会帮忙翻页,太阳帮忙清扫。
时间会慢点,但女孩可以抽出手来做其它事。
回到画桌前,女孩把龙纹罗盘摆在面前,拿起工具开始拆卸。
罗盘在这一过程中不断自动激发出风水波动,每次积攒到一定程度后,女孩只需停下来看它一眼,风水气息就会隨之消解。
出自琼崖陈家的重器罗盘,坏了后,哪怕是陈家想修理,也得找家族里的机关师、风水师和阵法师联手,谁单独修都可能引发意外。
而女孩一个人,就顶得上一整个后勤部门。
“嗡……嗡……”
两套符甲滑向画桌边缘,想以“撒娇”的方式来提醒女孩,也该修一下它们了。
结果,一套符甲在后头顶了一下另一套符甲,使得前面那套符甲没能剎得住车,落到了地上。
“啪嗒。”
损將军:“……”
女孩头也没抬,只是將手里的工具,在画桌上敲了敲。
地上的那套符甲自行飞回画桌,安静如鸡。
菩提果在画桌上缓缓滚动,从女孩左边慢慢滚到右边,再从右往左,滚得很均匀,跟著钟錶走,像是在报时。
道场內。
李追远坐在祭坛上,操控演绎出五官封印图。
阵图成型。
李追远的眼睛闭起再睁开,气质陡然一变。
少年双手掐动,五官封印图向它飞来,砸入他眉心。
少年双眸先是失去所有神采变得混沌,后又很快清醒过来。
刚刚被阵图封印的,是本体,李追远在利用本体,试图。
原本,李追远是想借五官封印图来与魏正道隔空博弈的,但太容易取得的进展,让少年切换思路。
最好的,可能不是最极致的,而是最合適的。
魏正道设计五官封印图的初衷,不是为了演绎出灵兽,也不是拿这个去封印別人,他只是用这个来对自我进行镇封。
哪怕谭文彬早早被李追远將阵图植入体內,並以此为地基构建出了他的实力体系,且发挥出了非常好的效果。
但实际上,谭文彬並不是一个合適的適配者。
效果很好,是因为阵图品质本身就很高。
再大胆点猜测,谭文彬其实从未真正发挥出阵图的效果,他一直在把电视机当收音机用。
这不怪谭文彬,是李追远的问题。
是李追远从未把这阵图,用在过自己身上。
一是灯下黑,只听说过尝百草的,没听说过尝百阵的;
二是李追远要是不小心把自己给封印了,那除非请动柳奶奶不惜承受巨大反噬来帮忙解,否则谭文彬润生他们只能抓瞎。
眼下就不存在这个问题了,非针对现实身体的阵法,李追远可以拿本体来试,然后他来解。
当然,反过来也可以。
但想完美模擬出魏正道设计这阵图时的状態,充分体验到阵图效果,只有本体最合適,因为他是这世上最像那个时期魏正道的人。
道场再度被李追远操控,五官封印图解除。
李追远闭上眼,回到精神意识深处,去找本体探討封后感。
来到“太爷家”的坝子上,李追远没能察觉到本体的存在,他像是完全消失了一样。
如果是放到以前,尤其是在没点灯走江时,本体要是就这么“蒸发”了,绝对是一件好事。
可这会儿,李追远还得找寻他。
李追远先去地下室,又去二楼房间,没能找到本体,当李追远走到露台上时,身后冷不丁传来本体的声音:
“你的方法是对的。”
李追远回头,看向忽然出现的本体,反问道:
“这么神奇?”
本体点了点头:“这是极致的阵图,但只適用於最极致的人。”
地下室的门都被本体给拆了,因为他俩现在並立,彼此都能清晰洞察对方,门无法上锁,二楼房间的抽屉也是一样。
但就在刚才,李追远完全察觉不到本体的存在,可看样子,本体似乎一直都跟隨在自己身后,看著自己在上下寻找他。
如若搬运到现实,这得是多么惊人的遮掩效果?
遮掩的目的,是让人无法发现自己,那“消失”,就是对遮掩的最佳讚美。
本体:“这是魏正道为自己量身定製的自杀方案,他想让自己在这世上永远消失。”
李追远:“听起来有点自欺欺人。”
本体:“应该是试验过了太多自杀方式都没能成功,而若是能永远从这世上消失,且自己毫无知觉,也可以算是一种死亡。”
李追远:“你推演好了么?”
刚刚,本体是在被李追远亲自以阵图封印后,根据体验感,自己又给自己封了一次,但这次本体能自行解开,说明他已经做了临时修改。
本体:“有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在现实里,你无法使用,只能在这里,我与你之间玩捉迷藏。
现实里,想取得相同的效果,需要把我们俩一起阵封了。
除非,你能花时间,学魏正道那样,先布置出一座固定的五官封印图,再等它几百年诞生出五灵兽,这还是运气好的情况,灵兽能否因此诞生出来,看概率。”
李追远:“所以,谭文彬可以。”
本体:“嗯,诞生於五官封印图的灵兽,对五官封印图天然具有適应性,它们本就是破图而出的存在,谭文彬可以自我阵封后,再藉助它们的特殊性,把自己给『唤醒』。”
李追远不是不可以用,把谭文彬体內的那四头灵兽剥离出来,封印在自己体內就可以了。
但这样的话,等於把谭文彬给废了,本体直接忽略掉这一选项。
李追远:“第二个问题。”
本体:“原图太高端,阵封效果太强,我不仅要根据我切身体验、抓住本质后帮谭文彬重新设计,还得进行削砍,要不然容易出现意外,阵封后把自己变成植物人。”
李追远:“你初步判断,削砍后能达到什么效果?”
本体:“比陈曦鳶域的隱蔽效果更强三分。”
李追远:“足够了。”
过去,陈曦鳶域的隱蔽效果就很强了,现在更夸张,而阵图削砍后的效果,能比她现在还要强三分的话,那足以让谭文彬拥有在玄门人视野里化身为鬼魅。
这种可怕的隱蔽能力,能让谭文彬的团队作用,提升一个大台阶。
本体:“我需要点时间。”
李追远:“需要我带你去检查一下谭文彬的具体状况么?”
本体:“在真君庙里我就检查过了,而且,对你的手下人,我一直都很熟悉。”
地下室里那么多雕塑,可不是拿来当兴趣爱好、陶冶情操的。
李追远走出道场时,外面恰好传来了刘姨的喊声:
“吃午饭啦!”
午饭时,李三江询问李追远壮壮他们怎么没回来。
李追远用的还是老藉口,工地上还有事,他们得晚回来几天,至於润生,照例在工地上帮工,领技术员的津贴。
“不耽搁回来过年就好。对了,小远侯,明天跟我出趟门,去亮侯家,他爸生日,老早就请过我,你既然回来了,就和我一起去,他俩在南通帮亮侯带伢儿,人生地不熟的,也请不了几个人。”
“好的,太爷。”
饭后,李追远回到道场,把铜镜升起,调动这里配置,以木头人为实验对象,演练润生的提升方案。
脑子里再能推演,也必须在现实里进行验证,这涉及润生哥生死,李追远想儘可能排除掉各种意外。
做完这些,已是黄昏。
李追远把本子闭合,他自己那里已无问题,这个本子上是给赵毅写的注意事项。
走出道场,刘姨的声音又恰好响起:
“吃晚饭啦!”
回头看了一眼肉眼无法看见的道场,少年体会到了什么叫山中不知岁月。
紧接著,刘姨更大的一声呼喊,把少年的意境感震碎。
“陈丫头,吃晚饭啦!!!”
不一会儿,远处传来回应:
“来啦!!!”
夕阳下,是陈曦鳶奔跑而来的身影。
吃饭时,陈曦鳶告诉李追远,罗晓宇回来了,不过是被花姐用板车推回来的。
罗晓宇在阵杀了上一浪的邪祟后,走出洞府时,不小心踩中了一朵带刺的花。
花炸开,给他扎了满身带倒鉤的刺,刺里还有毒。
老田头帮他把刺都挑出来了,上了清热解毒的药。
陈曦鳶在桃林里吹完笛子回来时,看见罗晓宇捂著脸坐那儿哀伤自己破了相。
“罗晓宇还问我,他现在是不是很难看。”
“你是怎么安慰他的?”
“我说別往心里去,我以前也没觉得你有多好看。”
“安慰得不错。”
李追远將碗里米饭扒乾净,放下碗筷。
“对了,小弟弟,你明天是不是要出门啊,能不能带我一起去?”
刘姨在这儿,陈曦鳶不好意思直说,而是对李追远眨了眨眼。
明天薛父的生日,肯定是大白鼠操持做菜,她想跟著去蹭饭。
在对吃方面,陈姑娘倒是异常敏锐,知道不能刺激眼前大厨。
李追远:“谁告诉你的?”
陈曦鳶:“笨笨。”
李追远:“笨笨怎么知道的?”
陈曦鳶:“是汀汀邀请他去参加她爷爷的生日。”
李追远:“好,带你们一起去。”
这是给笨笨的奖励。
这孩子,听进去自己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