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尚的动作自然瞒不过刘羡,何攀一直在巴西监视罗尚的动向,在江州大军出发的当日,便有斥候回报閬中,继而快马传讯成都城下,將消息告知汉中大军。
何攀在信中说:江州大军举州而来,军容极盛,似奋贾余勇,尽此一搏。很快,在江阳的斥候也来报说,罗尚大军已离开江阳,奔赴犍为,中途未有停滯攻城之相。其间不只有艨艟两百余艘,更有楼船高耸,共有五艘,高五六层,方一百二十余步,每艘可载二千余人,堪称是江上之城。根据速度来看,大概再有十余日,就將抵达成都城下。
当夜,刘羡与属下就此事商议对策。
这次军议,真可以说是群英薈萃,俊彦成林。有各地刺史郡守,如秦州刺史皇甫重,益州刺史刘沈,梁州都督杨难敌,阴平太守杨坚头,新都太守兼公府別驾李矩,汉中太守魏浚,梓潼太守张光,广汉太守桓彝,犍为太守傅畅;亦有安乐公府幕僚,如行台长史来忠,司马李盛,功曹吕渠阳,主簿郤安,领军郭默,参军索綝,护军诸葛延,领军皇甫澹,骑曹公孙躬,门下曹孟討,骑都尉张启等人。
可以说,除去在閬中的巴西太守何攀,在汉中的梁州刺史刘琨,以及如陆云、阮放之类的民政官员之外,安乐公幕府的绝大部分官僚,都在此地了。
由於李矩和罗尚亲自交手过,刘羡首先询问李矩的意见。
李矩沉吟片刻后,说道:“罗尚此人,短於谋局,长於应变,不乏血性,但狡滑更多。我虽然此前胜了他一场,但主要是占了罗尚轻敌大意的便宜,眼下他携恨而来,又吃过我的亏,用兵当谨慎许多,想要击退他,恐怕也並不容易。”
“那你的对策是?”
“应该分兵,先破罗尚,再破李雄。”李矩分析道:“我军虽已掌握成都城外围,但是这几日的攻势来看,太城与少城並不易攻,要想在罗尚到来之前拿下成都,胜算不大。与其在攻城时折损兵力,不如养精蓄锐,用精兵南下,去应对远来的罗尚。”
“罗尚虽然兵力不少,但毕竟较我军为弱,只要先以精兵南下,將其击溃,李雄失去外援,成都城內自然士气低落,我军想要收復成都,也就不是一件难事了。”
此策很快招来他人质疑,如傅畅就问道:“这不会太冒险吗?我军兵力虽有优势,但也不过是能分出强弱,李雄、罗尚两家合兵,恐怕兵力较我军为多。若是我军分兵南下,成都的战局又当如何?李雄突围,也不是好收拾的。而且,罗尚带有水师,若是他避而不战,又该如何?”
李矩道:“我军既已扫清成都外围,李雄欲要反扑,並非一朝一夕之事,並不必过於担忧,至於罗尚……”
李矩本想说,罗尚作战的风格较为冒进,应该不会与我避战。但话未出口,便意识到不妥,毕竟自己刚刚才说,罗尚吃过败仗,可能会更加谨慎,这恐怕不能说服眾人。故而他隨即改口道:“若他不战,就设计瓦解他部军心,眼下他空国而来,可以让何公率军袭击江州,他要么战,要么退,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踟躕?”
这確实是个好办法,许多人都頷首赞成,不料刘羡在一旁忽然说道:“倒也不必如此麻烦,直接放他过来即可。”
眾人闻言大惊,多曰不可,若是不阻拦罗尚,让其直接率军北上,罗尚自然不会避战。但如此一来,岂非要遭到罗尚与李雄的腹背夹击?
自古以来,遭遇这种情形的战事,多半没有什么好下场。毕竟这相当於要將领同时应对两条战线,所谓顾此失彼,兵家大忌。再杰出的统帅,也总会有失算的时候,若敌军要考虑得少,己方要考虑得多,那谁是更容易犯错的一方,不言而喻。
诸如秦赵邯郸之战、刘秀昆阳之战等经典战役,明明攻城方占据了绝对的兵力优势,为何还会被以少胜多?其实原因就是如此。汉中军此时的兵力优势又並不明显,一旦败了,必然就是惨败,在眾人看来,实在没有必要冒险到这一地步。
但刘羡想得很明確,他並不是单纯地从军事方面思考问题,作为君主,他必须要通过全局政治来进行决策。他对眾人断然道:“眼下已经是初夏了,等先击败罗尚,再逐步夺回成都,估计又要到六月了,没有必要这么浪费时间。罗尚若来,城中的李雄,也必然出城,我们大可以毕其功於一役,將他们全部解决。”
“若只是把罗尚击溃,或者逼退,以后我们还要再打江州。江州,也算是著名的坚城了。若再围个一年半载,又何苦来哉?既然有机会能够一劳永逸,就该抓住这个良机!”
说到此处,刘羡环顾四周,徐徐道:“我打了这么多年仗,只知道战场上一个道理:兵家,乃是死生大事,当速战速决,而不是拖则生变。致胜也从来不在多寡,两军对战,勇者胜!诸君,临战之时,就须拋去所有求生的顾虑,交命运於天,以必死之心求战!难道不是吗?”
在座诸將闻言,上至李矩,下至各军都督,数十人无不屏息静气听刘羡慷慨而谈。
刘羡转而说到他设想的这次大战:“这个李雄,確实有一手,竟然假降罗尚,想逼我退军。但话说回来,两军过去是不死不休的仇敌,怎么可能没有小心思?难道仓促之间,真能形成好的配合吗?这必不可能!我军可能看上去兵力没有优势。但实际上,人和这一部分,已经胜了!”
眾人听到此处,很多人都不禁暗暗点头。刘羡最后说:“眼下我们还占据有部分地利,只是敌方有水军,而眼下又是雨季,可能天时不站在我们这边,但所谓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我军明显优於敌军,有何疑虑呢?诸位都是当世人杰,而敌军则是穷途末路的哀兵,只要我等都能有大勇必胜之心,取胜如反掌耳!”
听到这里,杨难敌抚刀立身附和道:“元帅说得好啊!两军对战箭矛相对,杀与被杀都是一瞬间的事,何必搞得这么拖延?若是有犹豫畏战之念,打什么仗都该输!我军正该由此战正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