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汉军为下一步的扩张而谋画时,江北的晋军也在进行新一轮的调兵遣將。
早在刘羡攻下夷陵之际,王敦便第一时间將军情传递给寿春,王衍得知之后,顿感大事不妙。他自知中原局势已无可挽回,东南的半壁江山才是他最后的根本,若连荆州都被汉军夺去,將来还有何处可以存身呢?
在这种危机感的驱使下,王衍不敢有任何大意。他立刻传詔於所有州郡,以江州刺史王旷为主帅,命其都督豫、荆、江、扬、湘、广、交七州诸军事,尽发东南之兵,號称五十万,务必將荆州汉军驱逐回川。
五十万当然是一种虚张声势,但从此时此刻东南各州郡的动向来看,王衍確实是倾其所有了。除去荆州王敦已有的七万大军外,江州王旷发兵五万,扬州司马睿发兵四万,再加上他自己从淮南、豫州重新组建的一些流民军,林林总总匯拢起来,军队人数已经逼近二十万。何况南面还有广州军与交州军加入战爭,所谓举国而战,差不多就是这个场景了。
命令是八月上旬下达的,可直到九月中旬,各路晋军才姍姍来迟。这非常不应该,毕竟按理来说,杜弢已经作乱两月有余,毗邻的荆、交、广三州都该快速反应。但江州刺史王旷並不认为杜弢能掀起大乱,荆州晋军便足以应对,即使生乱,也很难影响到江州,便仅派遣陶侃等二万人作为辅助,並没有做更多的动员打算。
直至得知刘羡加入战局,並確切无疑地夺回夷陵、义安等要害之地,各州长官才意识到大祸临头。汉军既然如此来势汹汹,必然是志在顛覆晋室。一场决战已经势在必行,而此事关係到每个人的切身利益,他们不敢再迟疑旁观,因此,纷纷响应朝廷號召,终於又凑出了一支庞大的江上军队,规模直追近三十年前的晋军灭吴之战。
只是时过境迁,三十年前,当晋军水师出现在大江之上时,人们升起的是太平年即將到来的喜悦与自信,三十年后,人们却难免怀有一种哀愁与怀疑。毕竟三十年前,晋军是占尽优势,贏了理所当然,输了也无伤大雅。而在现在,晋室已经被逼到了墙角,这更像是一种孤注一掷,如果这一次也输了,灭亡的命运也將隨之註定。
王敦此时便是怀著这样的心情,自襄阳迁移到夏口。
之所以离开襄阳,是因为襄阳是江汉与中原之间的要衝,若是北面来敌,襄阳可以作为整个荆州的军事中心,但若是西面来敌,襄阳距离长江甚远,想要与汉军作战,显然不太合適。
而汉军如今又占据了义安,与江陵晋军隔江相望,若是以此为根基,两军之间相隔太近,没有缓衝余地,除了硬拼之外,可以选择的策略很少。因此,他选择在夏口重新驻营,此地是大江、夏水、汉水三条河流的匯流之处,西面是繁如星夜的云梦泽湖泊群,南面是洞庭湖口,下游则是长江重镇,前吴国故都武昌。
在此处,晋军溯流而上,约三日可达江陵,走陆路去支援,也不过六日。同时可以兼顾南面湘水的战事,与武昌郡的江州军相互协调,即使一时作战不利,还可以从此確保下游的退路。汉末三国时,刘表与孙权在此处数次爭夺,最终以孙权得胜告终,东吴获得了江上霸权,也是自此而始。
夏口的风景极其秀美,这座由孙权督建的城池立在江南的黄鵠山上,隔岸相对的乃是龟山,向西可以看见后世著名的鸚鵡洲与汉阳树,且有数十座湖泊环绕拱卫,真乃形胜之地。
不过王敦却没有閒情去欣赏美景,他现在最渴望得见的,莫过於从下游前来的援军。而令他宽慰的是,他也终於盼到了各地先后抵达的援军。
最先来的当然是江州刺史王旷,他与王敦、王导一样,同是琅琊王氏出身。只不过年纪更大,名望也更高些。这个高不在於他的德高,而在於他的书法造诣极高,王旷自幼爱学蔡邕,善行书、草书、隶书,尤好飞白书,该书体笔画丝丝露白,形似枯笔写成,墨色燥润相间,好似舞动的美人一般引人入胜。在当代文坛中,能有如此造诣者,不过王旷一人而已。因此,王旷在文坛的地位极高,他本人也如同他的书法一般倨傲。
故而见到王敦后,他毫不留情面,先是对其斥责道:“夷陵不守也就罢了,为何不重防江安?只留给苟晞几千人,济得甚事!今日局势糜烂至此,与你脱不开干係!”
他这话一开口,场面极为尷尬,王旷说得或许是实情,但也太过於不体谅王敦的难处。好歹王敦也是率先为剿贼想了办法的,而王旷则拖沓不力,蜗行牛步,有什么资格指责王敦?如果他早些率兵来支援江安,江安难道会这么轻易地丟失吗?
王敦又是何许人?年纪轻轻就被晋武帝司马炎赏识,娶了公主做駙马,何时受过这种气。即使他城府极深,听到此语,也难免青筋暴跳。但他到底还是忍了下去,毕竟王旷是族兄,也是这次王衍任命的主帅,他不可能与主帅爆发太大的衝突,不然,此后的仗也不用打了。
他主动揽责道:“总是刘羡狡猾,小子愚钝,虽尽心竭力,却识不破贼子阴谋,正要倚仗兄长教导。”
王旷见他识趣,自然是哈哈一笑,他很自然地摆起兄长架子,指著身后的隨从道:“刘羡不过有一州之力,而我江州名將,尽在此处,何惧之有?”
王敦隨之望过去,只见王旷身后站著三位中年人,个头虽高低不一,但气质出眾,目光炯炯,皆有一股卓然不群的杰出气质,显然都是东南俊彦。
为首第一人他认识,乃是刘弘一手提拔的陶侃。王敦本想在他守孝结束之后,再徵辟入府,不料王旷在坟前拉人,捷足先登了。而之后在平定张方之乱时陶侃谋划全局,果然立下大功,到现在,整个东南都知道陶侃的谋將之名。
王敦很欣赏陶侃,同时也很嫉妒他的才能,不过此时他表现不出后者,只是很亲切地笑道:“原来是士衡来了,都说江南有两个士衡,文陆机,武陶侃,有你在此,我算是鬆了口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