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天色刚明,汉军已经用过早膳,换好甲冑,陆续进入舟船之內,打算第三次向石头城发起进军。
此时江上无风,一层薄雾依旧笼罩在江面上,万籟俱静,看不见太阳,只有一层铺天盖地的白色环绕著眾人。好像是上苍紧闭著眼眸,命世人仍然陷入梦境之中。但当第一艘战舰在江流中徐徐启航,水手在船舱中划动檣櫓,船桨拍打水面的声音,瞬间打破了初冬的寂静。这就好像是有一群鸥鷺从中飞起,让军士们精神一振。於是越来越多的人摇动檣櫓,加入到拍打水浪的行列之中。也在这茫茫涛声中,数百艘战舰深入薄雾,排山倒海般向建鄴南岸挺进。
不过说是进攻石头城,汉军水师第一个进驻的地方仍然是蔡洲对岸的新亭。因为这次战斗非同小可,堪称是决战,所以汉军必须在南岸先有一个稳定的立足点,以此来更好地调兵遣將。而石头城位於新亭、石头山、朱雀河三处的交界点,且新亭无险可守,这就是汉军理想的立足点,更准確来说,是主帅王敦本阵所在。
他率领楼船堵住朱雀河口,领麾下数千人迅速在此靠岸,一眾人迅速在滩涂上修建了一座望楼,用来俯瞰周围的形势。雾气虽大,但他们可清晰地看到对岸石头城的崖壁,以及石头城后隱隱约约的石头山,大概是波涛与雨水冲刷的岁月太久,无论是崖壁上的岩石,还是石头山上的盘石,皆森严如人之白骨。
而齐人在新亭的斥候见此情形,连发两声鸣鏑箭射上空中,呼唤从伴后撤而去。汉军並没有派游骑进行追击,因为时间宝贵,他们要加紧列阵。
由於对石头城的地形已经非常明了,汉军的布阵部署也研究了好几日,甚是讲究。汉军以新亭为中军封锁朱雀河口,避免齐军用水师干扰作战,而后分別布置左军在石头城西侧,右军在石头城东侧,將石头城两麵包夹,水军再適时从江上予以照应,台城內的周玘所部则设法牵制钟山与幕府山处的齐人援军,可谓是布置精密。
从这个角度来说,这一次汉军进攻石头城,既是虚招,也是实招。因为从整个战事的目標上来看,是进攻石头城的难度更高,所以才导致汉军退而求其次,要求占领白石陂。但倘若石头城內的齐人抵御不住,汉军有拿下石头城的机会,那汉军自然就会化虚为实。毕竟一旦拿下石头城,建鄴就地利尽失,胜利自然而然就倒向了汉军。
所以此次作战,汉军的攻势是奔著攻克石头城来进行布置的。
在石头城西侧布置的便是左军,以淮南军为主,统帅自然是湘南郡公、征东將军杜弢,並下辖有六部:龙川县侯、楼船將军、徐州刺史杜弘所部;淮南郡公、征东参军、庐江都尉何彰所部;茶陵县侯、征东护军、广陵都尉王真所部;南乡侯、临淮都尉高宝所部;华乡侯、宣城都尉郭逸所部。
这六部共有一万两千人,除去自东面猛攻石头城以外,还兼具有照应白石陂陶侃所部的义务,若是陶侃筑垒不成,他们有责任率军前去支援,若是筑垒成功,他们便可向王敦匯报,结束这次攻势。
在石头城东侧布置的则是江州军主力,在经过了之前两次的尝试后,汉军已经非常明白,此处的作战压力最大,不仅是因为此处最为险要,也因为他们可能要遭受到来自更东面的齐军袭击,会腹背受敌,所以王敦在此处布置的都是精锐。
负责这个方向作战的主將乃是王敦的表弟,江州军司魏乂,麾下则下辖有两万人,背靠清凉山列阵,共九部。他们分別是:彭泽县侯、江州参军皇甫澹所部;扬武將军、浣南县侯索綝所部;討逆將军、武昌都尉钱凤所部;江州军师、庐陵都尉傅宣所部;江州护军、豫章都尉沈充所部;凌波护军、临川都尉陈颁所部;明威护军、建安都尉诸葛瑶所部;御寇护军、鄱阳都尉何康所部;江州典军、南康都尉周光所部。
其余眾军则居於新亭而阵,也就是中军,中军亦有两万余人,兵力极强,诸將如云。其中既有淮南军將领如杜曾、钱璯、周馥、裴硕各部,也有王敦自己信赖的牙门猛將,如谢雍、李恆、樊峻、温劭等人。他们既能上马廝杀,也能下马步战,因此中军的船只上聚集了不少马匹,隨时准备根据战局变化进行支援。
汉军的布阵还不及完整,也就是这时候,齐人的军队也从钟山而下,到台城西侧进行列阵。此时薄雾已经散去了几分,天色算是大亮了,但天空中浓云密布,气势低沉。齐人军队缓缓而行,这其中既有步卒,也有马蹄,脚步声践踏大地的声音仍如闷鼓轰鸣。因为天气太冷的缘故,地面野草上结了一层白霜,所以没有腾天而起的尘埃,正因为如此,可以看清齐军密密麻麻似奔浪般的部队,就好像江水的浪潮瀰漫到了台城之上,一浪接著一浪绵延不绝,煞是惊人。
在最前面的齐人是骑军,约有万人左右,而后面的步军则要更多,长槊枪戟如移动的森林朝南而来。青色的旗帜招摇其间,幡旗与槊戟之间,是一片亮闪闪的铁甲光芒。看得出来,齐人是把所有的家底都拿出来了,倘若今日有太阳的话,齐人的军阵恐怕將是更加耀眼夺目的金色海洋,令人目眩神迷。可即使如此,眼前的铁甲军器鏗鏘之声响作一团,加之马匹喷出响鼻与嘶鸣的声音匯集起来,纵使相隔数里,汉军们仍然能够听到一种类似於野兽扑食前示威的怒吼。
汉军虽然早就知道齐人兵力眾多,但见他们如此摆开架势,似要进行一次决战,也不禁有几分心惊。但因石头山的战场狭小,齐人也不可能孤注一掷地將全部兵力压上,所以石头城以东的魏乂所部加紧布阵,並没有上前干扰。可以看到,齐人的军阵分为三个梯队,缓慢而从容地在汉军眼前展开,骑军在前,步军在后,水军在玄武湖一侧,人数虽然眾多,但排兵布阵並不混乱,一切都有条不紊,显然也是有备而来。
这个时候,王敦也在亲信都督的簇拥之下,乘坐一艘冒突快艇,到己方各军军阵之前观阵。
他先到清凉山与马鞍山之间的左军,因为左军並非自己的嫡系,而是杜弢所部,杜弘、王真、高宝等人,其实都是杜弢在湘南一手拉出来的队伍。而王敦过去与杜弢在湘州是有过一番恶战的,甚至还挖了部分杜弢的墙角,算是有不小的过节。因此,王敦想要顺利作战,此时必须打消两军的隔阂,避免產生负面影响。
一念及此,王敦便想对杜弢说些好话,缓解两人的关係,不过等见到杜弢了,王敦又觉得有些尷尬,因为这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若是要旁人传出去了,可能会丟自己的面子,让別人认为自己在杜弢之下,这又是王敦难以接受的。故而王敦斟酌了半天,方才对杜弢道:“此战若败,卿与我恐为人所笑。”
如此言语,令杜弢愣了片刻,然后才反应过来,王敦这是在向自己示好,表示两人是同一阵线。这令他莞尔一笑,拱手答覆道:“愿与王公做刎颈之交。”
所谓刎颈之交,出自《史记》,专门用来形容赵国將相廉颇与藺相如之间的交情,他们两人为了国家而拋弃个人私怨,为当世人称讚,如今杜弢以此来作答王敦,可谓是再合適不过了。
王敦闻言,鬆了一口气,隨即命左右取来一副明光鎧,亲自赠予杜弢的结义兄弟杜弘,又道:“久闻卿勇武之名,我不善上阵廝杀,此甲於我无用,不妨赠予杜卿。既然有诸位在左翼,那就劳烦尔等费心尽力,勿令贼子有可乘之机!”
而后王敦从左军返回,正待巡视中军各部,突然飞骑来报,右军有南康、建安两郡的山越作乱,他便立刻乘船前往石头山下查看。原来是有山越夷帅见齐人数目远胜於汉军,心生畏惧,就想偷偷逃往清凉山深处避战。但討逆將军钱凤得知以后,立刻派部下跟上追杀,大部分都已经杀毙,弃尸山中了。
王敦见状大怒,对钱凤吩咐道:“胡夷竟敢乱我军心!临阵脱逃,罪在不赦,不要放过从者!”於是將那些捕获的山越都剥光了衣物,把他们双手绑在头髮上,推到军阵之前一一腰斩,还未正式开战,就被斩杀了两百余人,一时间血腥之气隨风飘荡。诸將见此情形,无不肃然於王敦的手段之酷烈。
王敦又握著表弟魏乂的手勉励说:“右军要抵御齐人的猛攻,责任最重,非亲信不能为此。我把军中的拒马、弩机、厢车全调给你,只要你能在这里撑过贼子主攻一日夜,我军的任务便算是完成了。”
皇甫澹、索綝是百战老將不说,沈充、钱凤、诸葛瑶等人都是第一次作为汉军参加如此规模的大战,也都知道主帅的性格,明白此战绝不容有失,难免神色凝重,连连称是。
王敦回到位於新亭的中军,见各部阵容都还算齐整,就让各將都上前问话,指著不远处的蔡洲说道:“如今陛下染了伤寒,仍然不肯撤退,就是想亲眼看到诸位为国家立功。诸位会让陛下失望么?”
淮南军眾將皆齐声道:“我军多年征战,纵横宇內无敌,如今齐人小小蟊贼而已,怎会在此处丟陛下的脸面!”
江州军诸將则道:“请元帅放心,我军数年操练,不就是等的今日么?经此一战,必定成为无敌之师!”
王敦频频点头,但內心里又有些嘆息:单论表现出来的气质,江州军到底不比淮南军果断,看来还是少见了血光与胜利的缘故。早知如此,此前就应该多去建安郡打打山越,多找找得胜的感觉。
想到这里,他又好好地审视了一番中军各部,回过头对养子王应道:“我是管仲还是赵括,就看今天这一战的结果了。”
说罢,他又到新亭望楼上观察敌情,可见齐军的阵势已经渐渐齐备,好似自空中铺落的一朵青云,漫山遍野,一望无际。这等可怖的声势令眾將如临大敌,但王敦反而镇静了下来,他握著剑暗道:无论胜败如何,这一战都必將名垂青史,我纵不能流芳千古,也不至於为尔寂寂,就是死了,也没有什么好遗憾的。於是神色渐渐閒逸磊落,宛若家居,纵使齐人雄师如林,却好像只是听风观海而已。
汉军诸將见状,多自愧不如,暗地里议论道:义安一战后,还以为王氏子弟都是徒有虚名之辈,没想到今日一见,王江州不仅有傲骨,而且真有贵气!
恰在此时,突然有人对王敦请命道:“元帅,大战在即,非要猛士先声夺人不可,我愿率部前往右军,做全军前锋,夺得这个头筹!”
此人声音洪亮,气势惊人,眾人先是嚇了一跳,然后循声望去,发现原来是平东中郎將杜曾出列。於是眾將又把目光投向王敦,且看他如何作答。
有將士主动请战,这本是好事。但王敦对杜曾的看法,与天子是一致的。在他看来,杜曾此人確实勇猛,江汉第一勇武也绝非浪得虚名。但杜曾为人较为油滑,可以打顺风仗,也可以打势均力敌的会战,这种情况下他是一等一能將。可眼下兵力处於劣势,王敦並不认为,杜曾的个性能让他在逆风下作战,说得难听一些,甚至有倒戈的风险,否则第一次进攻白石陂的布置也就不会失效了。
故而他拍了拍杜曾的手,摇头道:“將军的好意我已心领,可眼下敌人锐气正盛,按照兵法,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我军要等到敌军力竭的时候,再派出精兵,一击致命。因此,我对將军有大用,將军姑且在中军留守,听我指令便是。”
杜曾还要再请,孰料王敦勃然变色道:“军中无戏言,我主意已定,杜卿莫非要抗命么?”
那两百余名山越的尸骨还在阵前,鲜血都尚未凉透,这使得王敦威势尤甚。杜曾见状,也生出几分畏惧,自然也不敢再多言,只好不甘地退回阵中。
未久,齐军军阵中响起战鼓之声。(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