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三春爭及初春景 虎兕相逢大梦归
又行一阵,探春忽而驻足,与侍书等道:“我就到此间了,你们多加小心。”
侍书、翠墨愕然不已,前者问道:“姑娘这是什么话儿?不是说好了一道儿去投奔远大爷吗?”
探春苦笑摇头,道:“我又能往哪里去呢?”
此番犯险,不过是不忍自小隨著自个儿的侍书、翠墨,连带陈斯远送来的三个武婢为贾家牵连。若贾家真箇儿入罪,说不得便要落得个抄家灭族的下场。到时候她们这些主子,男的论罪,女子充入教坊司,一应丫鬟、僕妇都要发卖出去。
探春那日既进了荣国府,就知不好再离去,此番若真去了陈家,说不得还会连累了陈斯远呢。
侍书、翠墨两个一时不知如何劝说,只苦苦哀求。三个武婢嘀咕一通,她们不曾读书,却是认死理儿的,当下便有领头的道:“三姑娘,陈老爷交代过俺们,不拘如何也要护了三姑娘周全。姑娘既出了荣国府,往后如何还要问过陈老爷再说。”
探春道:“我不去了,我要回去了。”
武婢见说不通,忽而朝探春身旁递了个眼色,便有个武婢抬起胳膊一掌拍在探春脖颈间。探春虽性子强,可又不曾习过武,哪里受得住此一击?当下闷哼一声儿,身形一歪便栽了下来。
两个武婢默契武婢,一个抬身子一个抬腿,不一刻扛起探春来,衝著傻眼的侍书、翠墨道:“两位姐姐还等什么?快走快走,免得被巡城兵马司瞧见了!”
侍书如梦初醒,想著荣国府中朝不保夕,这些时日连自家姑娘的饭食都要苛待起来。
偏生姑娘还掛念著赵姨娘,那些饭食总要分出大半去,留给自个儿的少之又少。只这几日还罢了,待时日一长,只怕铁打的身子也遭受不住。
既如此,莫不如见过远大爷再说呢。那远大爷能为通天,说不定到时候就有两全其美的法子呢?
当下再没旁的话儿,一行人躡足溜墙根而行,不敢行正街,只敢於小巷中穿行。兜转小半个时辰,临近丑时总算到得发祥坊。
当先便有武婢上前轻轻叩门,好半晌方才有值夜的门子回话。二人答对一番,门子开了角门扫量一眼,见果然都是女眷,这才赶忙將其让进来。当下又有李財往仪门前通报,守门婆子不敢擅专,又叫醒了芸香。
芸香迷迷糊糊半晌,待听清楚来的是探春,顿时激灵灵清醒过来。自家老爷什么德行,芸香可是门儿清,当下不敢怠慢,急忙往后头书斋而去。
这日陈斯远留宿书斋,內中还有晴雯、紫鹃、雪雁。芸香叩门半晌,內中灯火晃动,好半晌陈斯远方才穿戴齐整开了门。
芸香赶忙將探春赶来之事说了一通,陈斯远惊愕不已,暗忖错非不得已,三妹妹又岂会犯此奇险?
默然頷首,陈斯远裹紧大衣裳匆匆便往中路院前厅而去。不一刻到得內中,眼见侍书、翠墨並三个武婢俱在,唯独三妹妹瞌睡也似歪在暖阁里。
陈斯远纳闷道:“三妹妹这是?”
有武婢前行一步道:“老爷不知,三姑娘与俺们一道儿出来,行出三条街就不走了,闹著要回去,心下生怕牵连了老爷。俺们记得老爷吩咐,不得已,这才打晕了三姑娘。”
陈斯远心下暗赞一声儿干得好”,忙又问侍书,道:“这几日內外隔绝,你们姑娘过得怎样?”
侍书哭道:“远大爷不知,宝二奶奶管家,唆使了厨房苛待我们姑娘,每日家咸菜、
稀饭,隔一日才有些馒头。就这样儿,姑娘还惦记著赵姨娘,生生將自个儿的饭食分出去大半。远大爷不信且瞧瞧,我们姑娘的脸儿都凹进去不少!”
陈斯远进得暖隔里凑近观量,见探春果然清减了不少,顿时蹙眉恼道:“夏金桂真箇儿是不知所谓!”
翠墨又道:“前几日番子放了东府大爷、大奶奶,璉二爷、太太回来。也不知宝二奶奶得了什么信儿,从此作闹不休,但有不快便会鞭笞下人。闔府没了人管束,那些僕妇又惯会捧高踩低,我们姑娘愈发难过————这才连夜逃了出来。半道儿又唯恐牵连了远大爷,我们姑娘还闹著要自个儿回去呢!”
陈斯远点点头,吩咐道:“你们也熬了一夜————芸香,打发婆子拾掇几间房,让她们先安顿下来。”
芸香应下,领著几人就要走。翠墨还惦记著探春,侍书硬扯著其离了前厅。
暖阁里只余陈斯远与探春,陈斯远偏腿落座炕头,探手轻轻抚了探春的脸颊,心下怜惜之余,赶忙思忖起了对策。
这十几天陈斯远可没閒著,除去往翰林院扫听信儿,还往燕平王府、恩师廖世纬府中去了几遭。
这二人虽只是只言片语、语焉不详,可却足够陈斯远拼凑出此事的全貌了!
太子兵变当夜,贤德妃进燕窝粥,圣上用食之际,忽有宫女告发粥中有毒。圣人震怒,命夏守忠寻御医以银针试之。过后命太监以弓弦绞杀贤德妃!
一日后,太子於慈安县听闻事败,当日午后饮鴆自尽。
圣上本欲以雷霆手段清缴四王八公,廖世纬进言,如今南安王领兵在外,此举有打草惊蛇之嫌,恐生变故。圣人这才秘不发丧,只推说太子病倒,又將送葬人等一一拘束回各自府邸。
事到如今,旨意已八百里急报送往滇南。只待师伯廖世杰得了旨意、卸了南安王兵权,便算大势底定。
至於那王子腾————不过是冢中枯骨罢了。朝廷以升迁誆其进京,临了免不得鴆酒一杯。
今上行此雷霆手段,一则为报当日之仇;二则,也是自个儿时日无多,唯恐自个儿驾崩后四王八公会反扑。
自古帝王都是权力生物,所瞩目者不过权势二字。寧国府贾珍作死且不说,荣国府中,贾赦早去,贾政、贾璉二人参与有限,圣人又是个好脸面的————此事说不得还有转圜余地。
他出神之际,探春睫毛闪动,倏忽睁开眼来。眼见陈斯远凝神思量,探春起先还道是自个儿又做梦了,待抬手触及陈斯远的脸颊,这才惊觉面前之人竟真箇儿是陈斯远!
“三妹妹醒了?”
“远大哥————”呢喃一声儿,探春挣扎著起身道:“什么时辰了?快,趁著天没亮快送我回去,不然就迟了!”
陈斯远心下动容,禁不住探手把住探春双手,轻声感慨道:“三妹妹清减了。”
探春心下急得不行,正待说些什么,旋即便被陈斯远揽入怀中。继而又有陈斯远附耳轻语道:“三妹妹放心,万事有我呢。”
不知怎地,探春闻言立时眼圈儿泛红,强忍著方才不曾掉了眼泪下来。性子再是如何要强,说到底也不过是十四、五的姑娘家。
亲兄弟引贼入府不知所踪,生母受尽责罚动弹不得,探春忍著闔府上下的白眼一直勉力支撑,可这些又哪里是十四五的姑娘家承受得了的?
一时间心下酸涩、委屈不已,到底忍不住伏在陈斯远肩头啜泣起来。
陈斯远轻轻拍打探春背脊,道:“你只管好生安歇,料想再有一些时候,圣上准会定下章程来。此番不单是衝著贾家,四王八公皆逃不过。我人微力轻,却也有些能为,定竭尽全力护住三妹妹。”
“嗯。”探春应声用力頷首,只觉心下巨石落定,可算有了依靠。
陈斯远温言细语宽慰一番,叫了芸香来吩咐其为探春准备屋舍,待芸香来回话,陈斯远便打横抱了探春,一径送至二进院的厢房里。为其褪了鞋子、盖了被子,笑吟吟探手点了下探春的鼻尖,这才洒然而去。
有道是一人计短、眾人计长,陈斯远自忖自个儿这小身板暂且担不起大事儿,既如此,何不去厚著脸皮去寻燕平王、廖世纬討教?
陈斯远不好往各处搅扰,乾脆回了后花园的书斋。这会子晴雯、紫鹃、雪雁尽数醒了,见其归来,晴雯一边厢迎过来为其褪去大衣裳,一边厢问道:“老爷,前头出了何事?”
陈斯远道:“三妹妹来了。你且留意,早间吩咐下,此事不可张扬。”
晴雯唬著脸儿赶忙应下,又暗自唏嘘,道:“好歹也是百年国公府,怎会沦落到这步田地?”
雪雁答道:“后世子弟不肖罢了。我跟著姑娘初次入府时,生生被贾家的用度唬了一跳。与之相比,扬州的盐司衙门真真儿就成了土包子!”
陈斯远一时也睡不下,乾脆和衣而臥,又吩咐道:“我且眯一会子,寅正一刻叫我起来。”
晴雯先是答应了,这才说道:“老爷怎地起这般早?”
陈斯远道:“我须得往恩师家中走一趟。”
晴雯记下,伺候著陈斯远躺下,这才与雪雁、紫鹃守在外边。雪雁愈发得意,时而便朝紫鹃丟过去个眼神儿。岂知紫鹃这会子也庆幸不已————亏得姑娘不曾听了她的话儿,否则此番只怕也要困在荣国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