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小院,巨树下的书房。
空气在敞开的房门和窗户中穿梭,带出惬意又温顺的风。
伴随着门框被轻轻叩响的声音,江墨匆匆走了进来。
他来到桌前五步,这是一个非常合适的距离,不近不远,不伸长脖子看不清桌上的文字,但开口说话又恰好不会被距离影响。
“六少爷,景福宫中,咱们那个宫女,被杖毙了。”
正在纸上勾划着什么东西的中年男人手一顿,抬头看着手下,“你确定是杖毙,而不是被赶走或者别的吗?”
听起来,他完全不意外对方会死。
在落子之前,棋子的结局就已经被他算定了。
而他也对此没有任何的迟疑和仁慈。
江墨嗯了一声,“属下确定,按照咱们的人传出的消息,皇后早上去了长宁宫给太后请安,和太后一起逛了御花园回来之后便召见了她,一番询问之后震怒,命人将其直接杖毙,尸体也被裹着抬了出去。”
中年男人闻言微微一笑,不仅没有觉得挫败,反而十分满意,“你瞧瞧,这不就是好兆头嘛!”
江墨一愣,脑子差点没转过弯来。
就这么损失一颗花费大量力气培养,安插在如此紧要位置的暗子,怎么称得上好事呢!
中年男人将他的表情收入眼内,多解释了一句,“话是昨日说的,但皇后没有当场发作,而是从太后宫中回来之后,才如此行事,说明此事并非是她的本意,又或至少不是她第一时间的反应。”
“从这样的行为中我们可以确定两件事情。第一,太后暴露了她对皇后宫中情况的掌控,这样的行径也注定会引来皇后的不悦,没有人喜欢自己的一切都被别人窥视着。”
“其次,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那便会生根发芽。皇后将她杖毙,而非赐毒酒或者秘密处死,既是向太后表明自己忠诚的立场,其实也可以说是带着一种无声的反抗。”
他翘起二郎腿,信心十足地笑了笑,“等着吧,这位小门小户出身的皇后娘娘,很有可能会如我们所愿,干出些令我们愉悦的事情来。”
江墨在短暂迟疑了一下之后,也反应过来了其中的门道,面露佩服,“六少爷果然看得精准通透,那咱们接下来是要趁热打铁,再给镇海王挖些别的坑吗?”
中年男人却摆了摆手,“不用,过犹不及。这种人能不去招惹,尽量不要去招惹,要从别的地方想办法。”
他再度敲了敲桌子,不放过任何一个打击自己二叔的机会,“二叔那个蠢货,放着玄真观这么一张直指核心的好牌不用,偏偏要舍本逐末,舍易逐难,明着去对付齐政,咱们可万万不能干那种蠢事。”
说完,他伸了个懒腰,“接下来咱们就好好歇着,慢慢收集情报,把玄真观那边套取出来的那些秘闻好生整理归档,送来此间慢慢谋划,一切等咱们那位英明神武又雄心勃勃的陛下回京之后再说。”
听着这样略显惫懒的话,江墨却反而觉得,比起以前面对道袍老者时,多了几分心安。
“属下遵命!”
“另外,我再交给你一个任务。”
“六少爷请吩咐。”
“听说中京城中的姑娘着实不错,难得来一次,你陪本少爷好好体察一下。”
江墨愕然抬头,“啊?”
“穷则观其貌,富则享其道。不好好享受一番,我岂不是白有钱了吗?”
江墨扯了扯嘴角,“属下遵命!”
当藏在暗处的阴谋家偃旗息鼓,当胜利者的穷追猛打也告一段落,中京城在接二连三的热闹之后,终于是陷入了短暂的平静。
朝堂上波澜不惊,市井中平安无事,就连后宫,也在王小娥被杖毙之后,重归了宁静。
直到数日之后,周家夫妇抵达京城,无数道好奇的目光才悄然看向了城外。
他们都在猜测,周家夫妇的入京,会不会是下一场动荡的开始。
但出乎众人意料的是,镇海王并没有出现在城外,迎接他的义父义母,甚至镇海王府都没有派出一个人去城外迎接周家的车队。
这支规模不小的车队,直接入了城,一路停在了百骑司的门口。
而后,周家夫妇从马车上下来,便在刑部、中京府衙、百骑司三方代表的见证下,无缝衔接地进入了百骑司的大牢。
整个过程从程序上看无懈可击,将太后的懿旨全面落实到了位,便是最挑剔的言官也说不出什么来。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那间对外人来说闻风丧胆的百骑司,对镇海王而言就像回家一样轻松,镇海王的义父义母进去,也不过是在条件稍差一点的地方休息。
但人家毕竟是把人送进去了。
谁要敢质疑,不妨也把爹娘送进去住几日。
整个过程中,唯有那位原本希望借此机会在镇海王面前好好露露脸、结下一份香火情的太后宫中内侍大感失望。
不过这一路上,他不仅鞍前马后地照顾着周家夫妇,还跟从后面追上来的宋徽有过两日颇为融洽的相处,从交际的角度来说,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直到周家夫妇履行完手续,进了百骑司的大狱之后,齐政才和周坚一道前往了百骑司探望。
百骑司的牢狱,也分不同的等级。
有单间,有混住的大牢;
有干净整洁的,也有肮脏污浊的;
但总的来说,环境都比苏州府城的牢狱要好一大截。
它之所以让人觉得畏惧,更多的折磨是来自于心灵上的震慑。
在大梁官场,有人曾经戏言,百骑司和翰林院一样,都是进去之后不用再操心前途了。
只不过,一个是稳了,一个是死了。
但这样的震慑对周家夫妇而言,就基本等同于无了。
在从苏州府衙强势脱身,踏上入京之路的时候,他们便已经清楚地明白,自己不会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