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附的蒙古部落和“野人女真”被妥善安置在指定牧场和猎区,头人们得到了赏赐和虚衔,虽然依旧心怀忐忑,但至少眼下,食物和盐巴是实实在在的。辽东的局势,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稳定下来。
这座曾经的“盛京”,正在一点点洗去建奴留下的烙印,重新焕发出属于大明的、沉稳而坚韧的生机。
然而,在这片总体向好的景象中,也有不和谐的音符,或者说,是注定要被时代车轮碾过的哀歌。
城南,一处守卫森严、看似礼遇有加的宅院。
这里安置着朝鲜国王李倧及其家眷。
院落宽敞,房屋整洁,日用供给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几个朝鲜带来的宫人伺候。
但无论陈设如何舒适,那份无处不在的、沉默的监视,以及失去自由、寄人篱下的屈辱感,都如同无形的枷锁,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暖阁内,炭火烧得很旺。
李倧没有坐在主位,而是蜷缩在靠窗的炕沿上,身上裹着厚厚的锦被,却依然显得身形佝偻,毫无生气。
他面前,垂手站立着小儿子——从汉城仓惶逃来的麟坪大君李。
父子二人,已经这样沉默地对坐了小半个时辰。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打破令人窒息的寂静。
最终,是李先忍不住,他抬起头,脸上犹带着一路逃亡的惊惶和憔悴,声音带着哭腔:
“父王……我们……我们到底该怎么办?难道就……就一直被关在这里吗?”
李倧缓缓转过头,看向这个不成器的儿子。
就是他的弃国逃亡,成了压垮朝鲜民心的最后一根稻草,也彻底断绝了李氏王室回归的最后一线希望。然而,此刻责备又有何用?
“怎么办?”
李倧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干涩。
“如今才看明白……你我父子,早就是瓮中之鳖,哪里还有‘怎么办’的余地?”
李脸色更白:
“父王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李倧打断他,目光从李脸上缓缓移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那目光空洞而绝望。
“从我们踏入沈阳,不,从我们答应留在这里的那一刻起,朝鲜……就已经不再是我们李家的了。”
“大明,从来就不是要救驾,更不是要帮我们复国。”
他惨然一笑,那笑容里充满了自嘲和悔恨。
“他们是要借建奴这把刀,砍掉朝鲜的枝枝蔓蔓,借我们李氏的‘弃国’,毁掉朝鲜的人心。然后,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来接收这片打扫干净的土地了。”
“可……可我们是藩属啊!”
李淏忍不住出声,年轻的脸庞上满是不甘和困惑。
“大明不是一向以仁义自居吗?为何要对恭顺的藩属下此毒手?”
“仁义?”
李倧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却充满了悲凉。
“孩子,国与国之间,何来永恒的仁义?只有永恒的利益。朝鲜之地,北控辽东,东扼日本,南望登莱,战略要害,中原王朝觊觎了上千年!隋炀帝、唐太宗,哪个不想拿下?只是当年力有未逮,或时机未到罢了。”
他长叹一声,仿佛瞬间又老了十岁:
“如今,大明出了个前所未有的君王,兵锋之利,旷古未有。内平流寇,外复辽东,正是气运鼎盛、开疆拓土之时。我朝鲜,恰逢其会,又给了他们如此完美的借口……天与不取,反受其咎。大明,怎么会放过?”
暖阁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李倧疲惫而绝望的声音,在继续低语:
“只盼……只盼大明能念在我们李氏数百年恭顺朝贡的份上,能给我们父子……留一条活路,给宗庙……留一丝香火。这江山……罢了,罢了……”
他颓然闭上眼,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深深凹陷的眼角皱纹,无声滑落。
李看着瞬间仿佛油尽灯枯的父亲,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无边的恐惧、悔恨、以及对未知命运的茫然,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们彻底淹没。
窗外,沈阳城的雪,还在静静地下着。覆盖了街道,覆盖了屋瓦,也仿佛要覆盖掉这里发生的一切,覆盖掉一个时代落幕时,那微不足道的悲鸣。
而在不远处的皇宫里,御书房的灯火常常亮到深夜。
崇祯皇帝与留守的文臣武将,正在为辽东的彻底消化、为朝鲜战事的最终后勤保障、为大明治下这片新增领土的未来蓝图,进行着无数次的商讨与筹划。
一个旧的时代正在雪中沉寂,一个新的、疆域更广、雄心更大的时代,正在这寒冷的宁静中,悄然孕育。
只等春风一来,便要破冰而出,席卷天地。
当沈阳、辽东乃至朝鲜都在为战争进行着最后准备时,帝国的中心——北京城,却陷入了一种与前线紧张气氛截然不同的、奇异的“平静”。
说是平静,并非指死寂。
街市依旧,人流如织,商铺照常开张,茶楼酒肆里人声喧哗。
但这喧哗中,少了几分往年的浮华与奢靡,多了几分压抑的务实与克俭。灯笼依旧挂,春联依旧贴,但规模小了许多,烟花炮竹也稀稀拉拉——朝廷有明旨,前线将士浴血,后方当体念时艰,倡俭抑奢。
皇帝不在,太子远征,连最能闹腾的言官御史们,此刻也都闭紧了嘴巴。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东北方向,投向了那场决定国运的战争。一种名为“同仇敌忾”的情绪,在帝国上下悄然弥漫。从江南的粮商,到山西的晋商,再到运河上的漕工,所有人都明白,这场仗必须赢,也一定会赢。
赢,则大明中兴,国祚绵长。
输.
不!
大明不会输!
为了这场仗,帝国的血管被最大限度地调动起来。漕船、海船、骡马大车,昼夜不息地将粮食、布匹、火药、铁器运往北方。
南直隶、浙江的工坊全力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