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你做初一,我做十五
细雨淅淅沥沥,雨氛下,依稀可见一个老僧独行于官道。
忽听背后细响,似有物事破空而来。
那僧信手一捞,但觉入手轻飘,摊开手掌,却是透明细针,转瞬便化作一滴水珠,滑落掌心。
原来这细针竟是由雨水凝结。
老僧目视林间,笑道:“剑神追得真快。”他微微叹了口气,“来就来了,何必遮遮掩掩,躲躲藏藏?”
只听林中飒然一响,任韶扬白衣飒飒,飘然踱出,冷笑道:“好个只顾卖弄嘴舌的老和尚,咱们还没完事儿,你咋就跑了?”
老僧笑道:“咱俩若是再打,只怕整个擂鼓山都要塌了,山下之人,怕是十不存一,杀戮太甚。”
任韶扬啐了一口,冷笑道:“你这和尚说一套做一套,任某半点也不信。”
“竟没有骗到你?”老僧拍了拍头,笑道,“果然,知我者,剑神也。”
任韶扬冷哼一声:“人能无耻,却不能这么无耻。”
老僧笑道:“既然知道老衲的风格,却不知敢不敢跟上?”
“去哪?”
“索龙镇。”
任韶扬诧道:“你不是将那条龙当做命根子嘛?怎么舍得让我糟践?”
老僧略一默然,缓声道:“若是寻常时也就罢了,但冥冥之中皆成定数。”看向白袍,“祂一定会成就‘真人’。”
任韶扬连连摇头,说道:“我不信你的话。”将手一摆,“但去看看那未来的‘魁首’,我却很想。”
老僧将手一引,笑道:“剑神,请吧。”转身就走,“你我一路,不比拳脚,比一比‘打神’如何?”
任韶扬笑道:“以精神之法,打彼此阴神?”
老僧笑道:“老衲以佛魔境象乱神,执念愈深,愈难挣脱。而剑神‘谐天律’合于天道,不落虚妄。正可彼此砥砺,一试元神锋芒。”
任韶扬跟上,说道:“明白了,原来是这打神的法子,就是‘以神逼神’,令人自废。”
老僧停下脚步,抚掌笑道:“一通百通!”说话间,目光陡然逼来。
任韶扬抬眼看去,只觉其目光直透神宫,霎时间外感皆失,脑海中一瞬空白。
忽见白袍略一抖身,眸光平静望去,眼中无喜无悲,亦无杀意,只有一片虚无澄澈。老僧与他目光一对,并无声响,但两人之间的雨幕骤然一清,所有雨滴凝滞半空,晶莹如珠。
扫地僧猝然手捂前额,如遭无形重击,踉跄半步。
忽听任韶扬轻笑一声,随见老僧微微一晃,那“打神”的奇力突然消失。
原来此一刹那,任韶扬“谐天律”之功已显威力。
老僧只觉白袍目光所至,顿时将自家“元神”逼回。
在那澄澈如虚空的目光中,老僧开始质疑自己存在本身,所有的记忆、情感、执念,乃至“我”之概念,都在飞速淡去,归于空无。
那一瞬,他几乎忘记了自己是谁。
老僧神色几变,喘息半晌,方才问道:“这也是谐天律?”
任韶扬笑道:“此谓:灵台寂照。”
“好!”老僧大笑,“请!”旋即大步流星而走。
任韶扬淡淡道:“好。”侧目看向一处,微微一笑,转身也跟上。
一僧一俗,并肩飘然而行,转瞬消失在官道尽头。
风雨渐渐变大,天光透过树梢,稀微暗淡。
“轰!”
雷声隆隆,自东滚来,白雨如长练泻地,越下越大。
咔嚓一声,官道旁一棵老树被劈中,瞬间燃起大火,哔剥烧了起来。
雨中一道身影大步行来。
但见他秃脑袋浓眉毛,身骨高大魁伟,目如冷电,隐隐透着悲凉。
身上穿着一袭红袍,像是燃着烈烈大火,又似乎被血给浸透了。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亲手打杀了小叫花的定安。
定安走了几步,正待离开时,忽地神色大变,四处环顾,目露惊疑。
“怎么会这样?”
原来他修成“紧那罗拳”后,无论何人是否在眼前,心头都有感觉:他不用去看,就能感知人的踪迹。
比如小叫花如水似火,有质无形,仿佛透明之物;紧那罗王全身透空,丝毫也感觉不到;可任韶扬在他的感知里,却是连“空”也没有了,仿佛他就是整个广袤天地,无处不在又无处都在。
定安瞧着瞧着,脸色渐生变化:“竟然看不透,真的看不透!”
只是当他向前踏足一步时,忽然呼吸一滞。
四顾而瞧,骤雨初歇,天光乍泄。
定安仰头看去,却见天色一转,竟是变成艳阳高照,耳边响起蝉鸣,一声接着一声,吵的厉害。
明明是隆冬腊月,怎么突然变成盛夏?
非但如此,定安瞳孔地震,眼中天地奇景顿生,但见天上烈日飞快坠落,转眼变作星夜,晚风悠悠,拂面生凉,耳中尽是虫鸣鸟啾。
忽又见星斗寥落,银河高悬于天,倏而入一支大无可大的银箭,向西射去。
“银箭”消失在地平线之际,黑夜变作白天,再转瞬变作黑夜。
花开花落花谢花开,路边草木枯荣轮转,竟在不可思议之间走完了四季。
“啊!”
定安猛地回过神来,恍惚间,惊觉自己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落日已至地平线上,苍凉的大地染上了一层惊心动魄的血色。
定安踏着血也似的大地,呆呆望着夕阳。
忽而想起往来种种,悲喜哀怨、情仇旧恨,引人苦笑,叫人留恋,也令人失落。
平生事有如一幅漫漫长卷,掠过心头,定安心如空白,眼前一片金红,全身却轻得出奇,好像变成了一团清风,无法把握,不可留驻。
定安眼中紫光消散,喃喃道:“我做了什么啊”勉力一笑,慢慢闭上眼睛。
忽然间,举掌朝头顶拍落。
就在这时,他陡觉肩头一紧,被人紧紧拉住,向后大力拖回。来人力气大得出奇,竟将他拖得倒退两步。
定安未及转身,脸上先挨了一记耳光,火辣辣生痛。
他抬眼看去,四下无人,怔忡道:“谁,谁打我?”他呆了呆,忽地咧嘴大哭,叫道:“小叫花死啦,她被我打死啦…”
“你他娘的!”
忽听风中有人怒骂,紧接着定安脸上又挨了一掌:“我打你这个死断手,敢咒我!”
定安一愣,颤声道:“小,小叫花?你没死啊!”
“我他妈死了还能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