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其实很討厌被人认出来。
会很吵。
好在眼前这个女生倒是没有表现得像其他的粉丝一样唧唧喳喳吵个不停。
挺好的。
他享受著安静的时光,等待著景超怡帮他办理入住,目光则无意识地在李悠南和刘璃的身上瞟了一眼,脑子里当时的第一个想法是:这两个人的长相很有味道,能够拍出不错的人物照。
而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一声。
他默默將手机掏出来,隨后微微皱了皱眉,是一个后辈发来的照片,附言:“野哥,你帮我看看这张照片拍摄的怎么样?”
这是一张草原星空图。
他拿起手机,毫不客气地用语音回復点评道:“你还是那个老问题,全靠后期修图掩饰技术的缺陷。靠投机取巧的技术,迟早会露馅的。我的评价是,这是一张毫无价值的照片。”
此时,景超怡已经將陆野的入住手续办好了,恭敬地递上房卡和身份证说:“您的房间已经开好了,上楼右手边的第一间房。”
陆野微微点了点头,隨后忽然將目光投向了旁边的李悠南和刘璃,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口道:“你好,我想为你们两个拍张照片,可以吗?”
刘璃的表情有些古怪,看了看李悠南。
李悠南倒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笑著说:“可以。”
刘璃迟疑了一下,也没有反对,只是说:“那————那你拍好看点啊。”
当初李悠南帮她拍摄了那么多张照片,每一张她都很喜欢,但口味也被养刁了,对照片可是有標准有要求的。
陆野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淡定地说:“可能会是你看到的最好看的照片了。”
刘璃眨了眨眼睛,一脸怀疑:“你的照相技术真那么好?”
此时,陆野已经缓缓拿起了相机。
面对刘璃的质疑,他其实內心是非常满意的。
只有被质疑,再用技术去打脸对方,才是最让人兴奋的事情。
想当初,他大学考入北影摄影系,师从一位老教授,隨后利用寒暑假背包旅行,这些年不知道拍摄了多少张经典的照片。
尤其30岁的时候开始环球拍摄,走到哪里拍到哪里,被自己拍摄出来的照片感动到哭的人,没有10个也得有七八个了。
而被质疑並不是常態。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长得就像一个顶尖的摄影师。
所以绝大多数被拍摄者都是带著期待接受自己的拍摄的,反而像刘璃这种直接质疑的,还是头一回见。
他摇了摇头,指挥刘璃往后站,做造型,还贴心地对李悠南说了一句:“別著急,马上就会帮你拍的。”
李悠南眨了眨眼睛,“哦————好的,不急。”
在民宿里拍了几张,他又指挥著刘璃去外面拍摄。
毕竟他到横沙岛来,就是听说这里的氛围很容易出片,而来到这里以后也確实没有让他失望。
虽然说这里並没有那么惊艷的自然风光或者很有辨识度的网红景点,但是整体的氛围確实很容易出片。
而刘璃毫无疑问,以她的顏值,当一个模特是绰绰有余的。
陆野连续拍摄了几张照片,隨后將相机放下,点开预览,看著里面的照片,嘴角浮现了一抹满意的笑容。
这时刘璃已经凑了过来,问拍得怎么样,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真实的光影自有深意。”
陆野是非常排斥数码后期过度修图的,在他看来,就是要真实地採集光线,才是对世界谦卑地凝视。
而这几张拍摄的刘璃的照片,他十分满意,不管是从构图、光影还是模特的美姿,都十分上乘。
当然,事实上刘璃是不怎么需要美姿的,这个女生在镜头语言下,无论哪个角度都无可挑剔。
刘璃走过来,他非常自信地將相机递给刘璃:“你可以看一看。”
刘璃拿起了相机,隨后隨意地翻了几下,先是有些迷惑,而后这种疑惑的感觉就更浓了。她左右翻了几下,抬起头:“没了吗?”
陆野脸上露出了微微错愕的表情,又很快回过神来:“喜欢的话,这几张照片都可以送给你。”
刘璃抬起头笑了笑:“不用了,帮我刪了就行了。”
隨后,她非常痛快地將相机还给了陆野,这下子让陆野脸上的表情顿时凝滯了。
“刪————刪了?”
他认真地盯著刘璃看了几秒钟,忽然又想通了什么。
脑子里瞬间清明一这姑娘哪里是不喜欢,分明是和他一样,把瞬间的共鸣看得比影像留存重千百倍的同类。
她一定是懂的。
懂他构图里藏的留白不是空,是给时光留的呼吸感。
懂他捕捉的光影不是炫技,是刚好落在她眉梢的、最不刻意的温柔。
懂这几张胶片里的她,不是被镜头定格的“美”,是流动的、鲜活的、无需被照片捆绑的本真。
她要刪,也不是否定他的技术—恰恰是认可到了极致。
她知道这照片拍得有多好,好到足以成为標本,可真正的文青,怎么会愿意让转瞬即逝的美好变成冷冰冰的载体?
她要的不是一张可以炫耀的照片。
是刚才按下快门时,两人心照不宣的安静,是光线恰好落在她发梢的幸运,是这份无需言说的共鸣本身。
就像他从不执著於展览和收藏,她也不执著於影像的留存。
刪了,这份美好才会永远留在那个瞬间里,纯粹、完整,没有一丝冗余一这才是对他摄影技术最高的认可。
呵,这么一想,倒是自己落了下乘。
但是陆野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说。“这不是照片,是此刻光的形状、风的痕跡。”
他指尖点在相机屏幕上,“胶片记的不是美,是你自然舒展的那瞬本真。”
隨后他语气轻鬆地说:“留著吧一不是给別人看,是给往后的你,留一帧可触摸的旧时光。”
景超怡在一旁,表情有些古怪,而刘璃更是直接皱起了眉头:“嘰里咕嚕说什么呢?”
忽然,她意识到了什么,一脸无语地望著眼前这个络腮鬍的瘦高男:“啊?
难道————你觉得你这照片拍得很好看?”
突如其来的反问,让陆野一下子表情愣了一下。
对於自己的摄影技术,他当然从来不会怀疑,但是別人这么直白地问他,甚至语气中包含的意思分明是“我不觉得你的照相技术有多好”,他还真就没办法回答了,一时间竟然有些尷尬起来。
而这种尷尬很快就让他变得有些懊恼,他还从来没有被模特如此羞辱过呢。
这————这算是什么?
是眼前这个女生真的根本不明白、没有美感、不懂摄影————还是说她在玩欲擒故纵的小把戏?
他摇了摇头,语气冷淡下来:“行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刪了吧。”
刘璃赶紧凑过来说:“你可不许偷偷留存哦,要全部都刪掉!”
陆野感觉自己又遭受了一次暴击,终於不再留有念想,快速地当著刘璃的面將照片给刪掉了。
说实话是有一些心疼的。
此时他已经没有更多的心情去继续拍照了,隨后望向了旁边的李悠南,微微嘆了口气:“不好意思,照相是比较看状態的,下次再帮你拍照吧。”
此时他並没有意识到李悠南和刘璃是一起的情侣,毕竟从他进门以后,李悠南和刘璃也並没有聊过天,他只当是两个住在民宿里的游客。
李悠南耸了耸肩膀,无所谓地说:“好的。”
此时被打击了的陆野便打算回房间休息了,又来到前台问景超怡:“楼上有没有吹风机?我洗完脸需要吹一下自己的鬍鬚。”
景超怡回答道:“有的,有的,每个房间都配备了吹风机的。”
陆野点了点头,正准备离开,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忽然被吧檯一角给吸引了,那是一张洗出来的照片。
陆野的目光扫过那张照片,一下子就挪不开了。
正是那张刘璃刚洗出来的,李悠南拍的照片。
作为一个资深的摄影师,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张照片的含金量。
他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不服,而是瞳孔猛然收缩,內心震颤。
迟疑了一下,他问道:“我可以拿起来看一下这张照片吗?”
景超怡隨意地点了点头:“可以啊。”
他將这张照片拿起来,目光死死盯住。
这光影的捕捉竟然比他十几年磨出来的手感更准,构图浑然天成,甚至他觉得连自己引以为傲的瞬间捕捉力,在这张照片面前都成了刻意的练习。
他下意识地想找破绽,却越看越心惊。
从技术层面上说,曝光精准度让阴影里的细节都带著温度,这是镜头与灵魂真正共振后的自然流淌,是他毕生追求却未达的境界,是人与摄像机的极致合一。
原来,真的有人能把镜头用得如此通透,原来,他引以为傲的技术不过是井底之蛙的自满。
而且他能看得出来,这张照片是刚洗出来不久的。
他望向了景超怡,问道:“请问一下,这张照片是————
刘璃此时笑嘻嘻地跑过来说:“这张照片还不错吧?”
“这张照片是你拍摄的?”
刘璃连忙摇了摇头:“我男朋友拍摄的。”
隨后指了指旁边的李悠南,“就是他。”
陆野的表情呆了呆。
没人知道此时他在想什么。
而对於之前刘璃的反应,他才终於明白了,怪不得如此。
如果有这样一个男朋友,怪不得————所以她刚才的反应,是真的发自內心不觉得自己的照片有什么惊艷的地方?
他拿起那张照片又认真看了几眼,说:“这是一张真正的大师级的作品!”
刘璃歪著脑袋,语气有一丝疑惑:“大师级的作品?我们的相机里————有差不多100张呢。”
听到刘璃的这句话,陆野整个人直接陷入了石化:“100张?”
这————这怎么可能,大师级的摄影作品也能批量生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