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影响（上）

苏州，滸墅关镇。

三月的春风吹拂在南北运河两岸，点点绿色充盈视线之內，却不能给王用宾带来什么好心情。

出任浙江盐转运使两年，王用宾虽然因为与舟山的来往遭人詬病，但地位其实很重要，不过在舟山停止缴纳盐税之后，王用宾的重要性————基本没有了，落井下石者蜂拥而来。

王用宾倒是不在乎自己的仕途，他面无表情的站在运河边，遥遥看著不停停泊、启航的大小船只，小部分是客船，大部分是货船。

滸墅关是明朝八大钞关之一，这八个钞关除了九江关、崇文门之外，其他六个都在南北运河上。

明廷南迁之后，天津的河西务、山东的临清关都在北地，淮安关、扬州关都在江北，而江北的运河已经不能承当漕运、商业的作用了，所以实际上运河上只剩下了杭州的北新关与苏州的滸墅关。

针对舟山，最重要的就是苏州的滸墅关，因为北新关在浙江省境內，纵然浙江军建制完整，但却是不敢动作的。

滸墅关的重要性在於运河，更在於对大量货物的课以重税，甚至於长江、运河其他地方也都设卡，对某些货物，如粮米、铁料、煤炭都进行封锁，要么禁运，要么重税。

不得不承认，明廷选择去年末与舟山决裂，的的確確对舟山是造成了不小影响的，王用宾视线扫来扫去，心里揣摩，舟山的破局之法，到底是顺势而为，是恰巧逢时，还是刻意为之呢？

因为仅仅几个月，长江、运河上的重重关卡已经形同虚设，滸墅关半年前提高的商税更是————

都已经恢復到几年前的標准了，比半年前还要低。

原因很复杂，但也很简单，因为舟山行海贸事。

大量的货物都需要运河来运输，瓷器、茶叶、棉纱棉布、生丝丝绸等等，都是需要走水路的，从南北运河过苏州，抵杭州，走西兴运河、姚江、慈谿、甬江直抵舟山设在定海县的四海商行。

而且浙江境內水路发达，各地大户收购货物也是要走水路的————的確，如今浙江官员在朝中很受排挤，但南直隶乃至湖广、江西各地的大户，就算对舟山不喜乃至厌憎，总是喜欢银子的。

无数的人脉关係形成巨大的压力，朝廷就算连连下严令，但那些关卡的官员、吏员又怎么可能服从呢？

就以北新关为例，王用宾就知道主事官员的弟弟正在大肆收购生丝，准备赚上一大笔。

对面的滸墅关，毫不犹豫的应下了舟山的贿赂————每个月大批的价格略低的舟山盐，换取滸墅关对货船的各种优待，放行、降低商税等等。

因为舟山推行晒盐法，成本低廉，在市场上將扬州盐商打的节节后退，所以后者已经基本放弃了浙江、福建、苏松甚至江北。

从舟山召集各地大户议事至今已经一个月了，消息早已经遍传天下，王用宾甚至接到很多故旧的信件————虽然如今舟山盐已经不缴纳盐税了，但很多人都认为，王用宾这个浙江盐转运使与舟山的关係非同一般。

听到脚步声，王用宾回头看见了浙江总兵卢膛，“如何？”

卢膛露出个苦涩的笑容，“无非是斥责、罚俸。”

五日前，刘西下令，四旅三团正高巨率千余护卫军西进，逼得卢膛退出萧山，使得绍兴全府“沦陷”，也使得浙江官场最后一点顏面荡然无存——陈锐早在去年十月就说了，要拿下寧绍台三府。

“朝中无可奈何，不会动你的。”王用宾嘆了口气，“也难为你了。”

卢膛脸上的笑容更加苦涩了，其实他寧可调职也不愿待在杭州，他也知道王用宾的意思————一旦他日开战，两个地方是必定最先沦陷的。

一个是松江府，因为舟山水师强悍，松江府那么多地方可以登陆，隨隨便便就能侵吞全府，上能联络江北，西进可攻苏州，后能从海路遁走，而吴淞军几乎形不成抵抗。

另一个就是杭州府了，卢膛心知肚明，浙江军的战力与几乎没有胜绩的吴淞军差不多，而且局势更糟糕————搞不好下面的將校都会造反，搞不好杭州府的大户都会主动迎敌入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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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说杭州府有多少参与海贸的，仅仅是投舟山的人也不在少数，其中还有好几个两榜进士出身的名士。

所以，卢膛很为自己的未来担忧————要不是知道陈锐出身双屿岛，很可能知晓走马溪一战的內幕，而且当年在陈思盼率倭寇来袭时候闹过纠纷，卢膛都有心投舟山了。

卢膛迟疑了会儿后，低声道：“三渠公，护卫军会攻通州、泰州吗？”

王用宾仕途走的是最正统的储相路线，庶吉士、翰林院、詹事府再到礼部侍郎，至今除了盐务没有过其他政务的经验，但他是西北陕西人，对军略一道並不是非常陌生，听得懂卢膛的话外之意。

“金角银边草肚皮。”王用宾低低道：“老夫与陈锐来往不多，此人看似性情刚烈，但实则腹有韜略，当年被严东楼害的东窜登州，戚继光留在了登州，但陈锐却南下白手起家，显然是早有定策。”

卢膛嘴角动了动，自护卫军崛起之后，取胶州还只能说与舟山遥遥相望，是为金角，但隨后占海州，据莒州、沂州，如果再拿下松江、通州、泰州，那就是连成银边了。

王用宾看了眼卢膛，“舟山必然会尽取江北之地————可能你还不知晓，舟山有意输良种於各地————”

“嗯？”卢膛一脸迷茫，“是舟山薯吗？”

“嗯。”王用宾点点头，“但舟山索要安东。”

卢膛咧咧嘴，他虽然没有在江北任职，但也知晓安东县的重要————这意味著护卫军的地盘从海州扩张到了淮河周边，隨时都可能进入泰州。

更重要的是拿下安东县，护卫军就坐拥淮河之利，而舟山拥有如今东南沿海最强大的水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