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氏想的很好,只是,现实往往违背人的意愿。
她忽略了,苏錚只是十五岁,也没有经过什么大事,根本没有这样的心性。
苏錚崩溃了。
事实上,是他从之前一进府衙大堂,脑子里边绷著一根弦。
这根弦在不知不觉中被一股力量一阵一阵的拉紧。
从他承认试卷是他自己的,到他承认那上面的答案是他的,再要他现场做出文章,每一件事都在逼迫他,都在把他心里的那根弦拉得更紧。
到现在,这一刻,这根弦,终於拉崩了。
他才十五岁,一直过得顺顺利利的,唯一的变动是身份,但是哪怕成了庶子,因为是长子,府中人不敢磋磨他。
而且刚刚由老师的得意弟子,变成了名落孙山的学子,试题试卷答的太差不说,现场还做不出来文章。
每一件事都在提醒他,他根本没有自己想像的那么优秀,那些自以为是的优秀根本经不起推敲,一拉出来,就见光死了。
他可以尽情抵赖,但是他做不到了。
因为他心中清楚的知道,那妇人说的都是真的。
他心中那个巨大的秘密,已经藏不起来了,被人挖了出来。
他做不到可以熟视无睹的告诉大家,这一切是假的,他做不到。
苏錚后背湿透,像是被人抽乾了力气,双腿一软,跌跪在地上。
京兆尹问到:“苏五公子,本官问你,这位黄姓妇人说的可是属实?”
“是。”
苏錚低著头,回答的很艰难,也很容易。
语气里是那种破罐子破摔的无措和无奈。
他累了。
就这样吧。
吴氏的目光从綰寧身上收回来,落在苏錚身上。
虽然心里已经有底,但是这会听苏錚说来,还是觉得无法接受。
一是这件事情本身,二是苏錚的態度。
她一个不稳,后退了两步,吴嬤嬤堪堪扶住她稳住她。
吴氏眉头紧皱,连连摇头。
“不不不……崢儿,不……不是的。”
苏錚抬头,看向吴氏,那眼神又暗又冷,还带著些隱隱的咬牙切齿。
吴氏被这样的眼神嚇了一跳。
脑中想到最后一次见苏雨澜,苏雨澜就是这样的眼神,她说:我恨你。
吴氏不由得泪如雨下。
苏錚见著没有半点心疼,反而不耐烦极了。
都是吴氏的错。
若不是吴氏没事找事,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是吴氏把这件事情捅出来的。
京兆尹又问:“如今黄正在哪里?”
苏錚:“不知道。”
京兆尹:“是你绑架了他吗?”
苏錚:“我没有。”
京兆尹想了想,又问了一句,“所以你的学问確实都是假的,是由別人代笔和別人替你做的。”
苏錚头更低了:“是。”
事情陷入了怪圈,確实是苏錚找人带笔,他是假学问,但是他又没有绑架和说要杀人。
照理来说,若苏錚不承认,基本都不会承认,若是真承认了,也不会只承认一样。
大家不知道,但吴氏知道。
她看向綰寧,只是这一回的目光,带著咬牙切齿的恨意。
绑架和那些要杀人的话,都是苏綰寧的人做的,因为她需要黄氏这个妇人把这件事给爆出来。
可恨自己刚才的表现,却是在为苏綰寧的计划穿针引线。
吴氏此时恨不得打自己几个耳光,但是她更恨的,是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喝著茶的綰寧。
綰寧的目光,不躲不避,就这么看著吴氏,眼神里的意思也很明显:
对,就是我做的,你能奈我何。
这一眼,吴氏只觉得自己全身气血翻涌,五臟六腑的血液逆行,像是要从她的五臟七窍向外涌出来,耳边一阵长鸣。
綰寧轻笑一声,这就受不了了吗?
她怎么会如此轻易的放过他们呢?
既然要打脸,又怎么会只打一半呢?
呵。
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有一个单薄的年轻男子,一身粗布衣裳从外头跑过来,目光在前堂中搜寻著,最后落在黄氏身上,急忙开口跑过来:
“娘,娘,你怎么在这里?”
眾人一看,就知道这是正主来了。
地上的苏錚也看了一眼,在看到黄正的时候,脸上露出一抹说不明道不清的笑意。
他整个人都像没有骨头似的拉拢著,无比颓败又落魄。
吴氏看著心疼极了,正想说话,就听到耳边传来一阵咆哮:
“苏錚,枉我拿你当兄弟,但是你就是这么对我们的,你绑了我还要杀我,若不是我见机逃了出来,是不是你就准备杀人灭口,毁尸灭跡。
你对付我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欺负我娘?你明明知道我娘对我有多重要,你为什么还要这样?……”
黄正越说越激动,想到刚才他回家没有看到他娘,有人过来告诉他,他娘正和苏錚对簿公堂,想当然的就以为是苏錚害了他,又想对付他娘,这时候再看到苏錚,是一脸的恨意。
在京兆尹问起事情原委的时候,哪里还能忍得住,当即就把他和苏錚之间的那些事,全部都说了出来。
黄正可不像他母亲什么都不懂,一番话说得清清楚楚,让人听得明明白白。
首位旁边,文夫子的眉头越皱越紧,目光在黄正和苏錚两人之间来回穿梭。
这些事別人不知道,他是清清楚楚苏錚的那些文章內容。这件事,他看了全场,到现在真相已经呼之欲出。
哪怕十分不能让人相信,但事实就是如此。
文夫子摇头,眼中露出浓浓的失望。
苏錚一抬头正好看见,眼睛逃也似的离开,赶忙又低下了头,不敢再抬起。
等黄正说完,大家已经清楚的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都是真的,原来苏五公子是这种人。”
“就是就是,怪不得刚才让他作文章,什么都作不出来,看都不看,原来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这种人真让人看不起,京城那些紈絝子弟,自己紈絝倒也不藏著掖著,这个倒好,明明就是自己一无是处,还要装作很厉害的样子。”
“遇到会试就原形毕露了,偏偏他的母亲还在喊冤叫屈,说是別人动了手脚,你们说可笑不可笑。”
四周传来哄堂大笑声。
綰寧喝光杯中的最后一口茶,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君逸:“走吧。”
君逸:“不看完吗?”
綰寧摇头:“不必了。”
后头这些没什么好看的,有这些围观群眾,足够了,今日过后,苏崢身败名裂,吴氏的名声也彻底臭了。
接下来她便回国公府等著就好。
等著吴氏上门。
那才是重头戏。
发生这么大的事,苏长荣一定不会放过他们。
吴氏一定会来国公府求她。
到那时,她的事,苏梓月的事,宋芸的事,国公府的事,当年的事,她都要跟吴氏,算得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