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岭铜矿刚露苗头,便有人暗中煽动矿工,散布『开山惊神,必降灾祸』的流言!”周县令的声音压抑著怒火,“南河清渠工地,几个里长联名上书,说徵调民夫过重,耽误农时,民怨沸腾!还有琼州那边,几股海匪放出话来,要烧了新设的联保税仓!桩桩件件,背后都有人!”他猛地一拍桌子,“这帮蠹虫!见不得岭南好!见不得百姓有口安稳饭吃!”
钱穀枯瘦的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发出清脆的撞击声,脸上却毫无表情:“煽动矿工者,必是当地豪强豢养的巫儺之流。查!揪出幕后,枷號示眾!
南河徵调,人数並未逾制。那几个里长,家中田產皆傍著新渠,渠成则田价倍增,他们怕的是提前泄了消息,坏了他们囤地抬价的算盘!至於海匪……”
他眼皮都没抬,“联保税仓的护卫,再加三成!悬赏翻倍!砍一颗海匪脑袋,赏银子五十两!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也让那些蠢蠢欲动的豪商看看,勾结海匪的下场!”
孙文弼面色冷硬如岩石,指关节重重敲在舆图上海岸线的位置:“光砍头不够!要诛心!明日便在各处工坊、码头、矿场、护社营垒,立下『岭南兴革碑』!
將新政条例、惩处细则、悬赏数额,凿石勒碑,明示於眾!凡煽动闹事、阻挠工役、勾结匪类者,无论士绅豪强,枷號示眾后,田產商铺,一律抄没充公!
所得,尽数用於抚恤工役伤亡,奖励有功!碑文由我亲自草擬,词锋当如刀!要让那些藏在阴沟里的鼠辈,知道朝廷或许忘了岭南,但岭南的刀,磨得更快!”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砸地,带著一股曾经在都察院弹劾权贵时的凛然杀气。这股杀气,如今不再为那座腐朽的庙堂,只为脚下这片正在艰难挣扎求生的土地。
赵秉谦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南岭深处那道蜿蜒的硃砂线上——梅关古道。那是他力主重启的岭南血脉之路。
他拿起一支硃笔,在那条线上用力圈了几个点:“煽动者要除,人心更要聚。梅关古道开凿,分段进行。每一段工成,立『功民碑』,凡在此段效力之工役,无论流人、本地百姓,皆刻其名於碑上!传告乡里!
让他们的子孙知道,这路,是他父兄一锤一钎凿出来的!是岭南人的脊梁骨!再拨出一批白,专供开凿最艰险路段的工队,每日额外加餐!让他们有力气,更要有盼头!”
他放下硃笔,目光扫过眾人:“朝廷视我等如草芥,弃岭南如敝履。然岭南百姓何辜?你我及家小,余生之安身立命,亦繫於此!此处非金鑾殿,无煌煌冠冕,却有一地之民望,有妻儿老小之温饱!守好岭南,便是守住了你我残生最后一方净土!便是……对得起那些死在流放路上的冤魂!”
二堂內一片死寂。窗外岭南的烈日炙烤著大地,蝉鸣嘶哑。钱穀拨动算珠的手指停了下来。孙文弼紧抿的嘴角微微抽动。周县令眼中血丝密布,却燃烧著一种近乎悲壮的火焰。
季如歌的目光从赵秉谦脸上移开,落向窗外。庭院里,赵秉谦的儿子正追著那只碧绿的草蛐蛐,小脸跑得通红,发出咯咯的笑声。笑声穿过紧闭的门窗,微弱却清晰地钻入每个人的耳中。
“好!”周县令猛地站起,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就按诸位先生所言!立碑!抄没!悬赏!刻功名!加餐食!岭南兴亡,在此一举!守土安民,吾辈之责!”
黑石岭铜矿工地。
巨大的“岭南兴革碑”矗立在矿场入口,碑文森然如铁。几个穿著绸衫、试图煽动矿工怠工的地痞,被扒光了上衣,颈戴沉重的木枷,锁在碑下示眾。烈日炙烤著他们惨白的皮肤和惊恐的眼睛。矿工们沉默地看著,手中的铁锤和钢钎握得更紧。监工的衙役敲响铜锣:“大人有令!今日凿通『虎跳岩』者,每人赏银五两!加肉一碗!”
“吼!”矿坑深处爆发出一阵沉闷的应和,铁锤敲击岩石的声音骤然密集,火星四溅。
南河清渠工地。
新立的“功民碑”前,几个白髮苍苍的老河工颤抖著手,抚摸著碑石上刚刚刻好的、自己歪歪扭扭的名字,浑浊的老泪顺著沟壑纵横的脸颊淌下。
他们的儿子、孙子,正赤膊在浑浊的河泥里奋力挖掘,扁担將一筐筐沉重的淤泥挑上堤岸。堤坝高处,支起了几口大锅,浓郁的肉香混合著新熬浆的焦甜气息,隨著河风飘散。
琼州海峡,联保税仓码头。
几艘新造的武装快船泊在岸边,船头架著弩机。一群晒得黝黑、精悍的渔民和水手正在领取腰刀和藤牌。一张巨大的悬赏告示贴在仓房墙上:“斩海匪一首,赏纹银五十两!钱”
一个独眼的老水手(正是孙瘸子)穿著赭色號衣,腰悬短刀,指著海图对眾人厉声喝道:“都给我把招子放亮!这片海,以后就是我们岭南的饭碗!谁敢伸爪子,就剁了他娘的爪子餵鱼!”
岭南县衙后院。
赵秉谦坐在灯下,审阅著梅关古道最新的工料核计文书。妻子端来一碗温热的汤药,轻轻放在他手边。他抬起头,看著妻子脸上消散了许久的愁容,又看看一旁小床上熟睡的儿子。孩子翻了个身,咂咂嘴,似乎在梦里尝到了白的甜味。
窗外,岭南的夜深沉。没有丝竹管弦,没有玉堂金马,只有远处隱隱传来的护社操演號令声、工地上彻夜不息的號子声,还有甘蔗林在夜风中起伏的沙沙声。
赵秉谦端起那碗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药味浓烈,入喉灼热。他放下碗,拿起笔,在那份工料核计文书上,写下清晰有力的批註。笔尖划过粗糙的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这声音,是刀剑在磨石上礪出的锋芒,是种子在泥土里破壳的萌动,是无数被拋弃的魂灵,在瘴癘之地,挣扎著、沉默著,为自己,为家人,为这片被迫收容了他们残生的土地,重新扎下根须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