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龙骨”大道延伸的尽头,並非新居群落,而是一片初具规模的官衙区。青砖黛瓦,格局方正,虽不如岭南府衙雕樑画栋,却透著一种简洁实用的肃穆。然而,最让岭南来客挪不开眼的,並非这些建筑本身,而是每一座官衙——无论是掛著“工务署”、“民政处”还是“税务所”牌匾的大门侧旁,都钉著一个一模一样的物件。
那是一个方方正正、涂著深绿色油漆的木箱。箱子不大,约莫两尺见方,正面开著一道扁扁的、仅容一纸投入的缝隙,上方用白漆清晰地写著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意见箱**。箱子下方,还掛著一块更小的木牌,上面刻著几行小字:“陈情、建言、举报,投此箱中。署名匿名皆可。三日內必有回覆。”
几个岭南官员的目光死死粘在那一个个深绿色的箱子上,如同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怪物。举报?举报谁?举报官老爷?还堂而皇之地掛在衙门口?这……这北境的官,莫非是疯了不成?在岭南,別说举报,就是私下里议论上官几句,被人告发都是大祸临头!知府衙门口若敢掛这个,怕是早被愤怒的百姓砸烂一百回了!
“季……季村长,”一个岭南官员喉咙发乾,指著离他们最近的一个“工务署”门前的绿箱子,声音艰涩,“此物……当真……当真有人敢投?”
季如歌尚未开口,旁边引路的小吏已笑著解释:“大人有所不知。这箱子,可不是摆设。咱们北境,上到將军府,下到乡镇公所,门口都有这个。季村长说了,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老百姓是咱们的衣食父母!谁要是敢坏了规矩,欺负了百姓,甭管他是谁,老百姓就能往这箱子里投书告他!”
“告……告官?”另一个岭南富户代表脸都白了,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那……那告了之后呢?万一被知道了……岂不是……”他话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在岭南,民告官,先打三十大板!告贏了也是家破人亡!
小吏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正色道:“这个几位校尉有严令!第一,所有投书,由將军府『督察处』专人每日开启,登记造册,绝无泄露投书人身份的可能!第二,无论署名匿名,只要投了,三日內必有督察处的人去查!查清楚了,该罚的罚,该撤的撤,该送官法办的绝不姑息!第三,谁敢打击报復举报的百姓……”小吏的声音陡然转冷,带著一股凛冽的杀气,“校尉说了,有一个算一个,扒了官皮,按同罪论处,罪加一等!轻则流放,重则……杀头!”
“嘶——”岭南眾人倒吸一口冷气!这规矩……太狠了!也太……太让人难以置信了!保护举报人?严惩打击报復?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就在这时,一个穿著粗布短褂、裤腿上还沾著泥点、约莫五十多岁的老农,推著一辆空著的独轮车,径直朝著“民政处”门口那个深绿色的意见箱走来。他脸上没有半分岭南百姓见到官衙时的瑟缩和恐惧,反而带著一种坦然的平静。
岭南官员和富户们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们死死盯著那个老农,呼吸都屏住了。他要干什么?难道真敢……
只见那老农走到意见箱前,停下脚步。他从怀里摸索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但明显是粗劣草纸写的东西。他看了看箱子,又看了看民政处紧闭的大门,没有丝毫犹豫,抬手就將那张纸塞进了箱子那道扁扁的缝隙里!
“啪嗒。”纸片落箱的声音轻微,却如同惊雷般在岭南眾人耳边炸响!
老农做完这一切,拍了拍手上的灰,推起独轮车,哼著不成调的小曲,转身就走,步履轻鬆,仿佛只是隨手丟了个垃圾。
“老……老哥!”一个岭南官员实在按捺不住巨大的震惊和好奇,壮著胆子紧走几步追上那老农,声音都有些发颤,“你……你刚才……投的什么?”
老农停下脚步,打量了一下这个衣著光鲜、却一脸惊疑的外乡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没啥大事!就告前街『丁税房』那个新来的小吏王二麻子!”
“告……告官差?!”岭南官员声音都变了调,“告他什么?”
“嘿!”老农啐了一口,“那小子,狗眼看人低!俺们村去交今年的丁税钱,按规矩该是每人一百二十文!他仗著刚来,不认俺们村的户册,非说俺们村去年少报了人口,要每人多收三十文『补缴』!
俺们跟他理论,他拍桌子瞪眼,嘴里还不乾不净!俺们几个老傢伙气不过,就按季村长的规矩,写了联名信投箱子里了!”
老农说著,又从怀里掏出一张巴掌大小、印著奇特蓝色纹的硬纸片,得意地晃了晃,“瞧!投书回执!督察处盖了戳的!凭这个,三日內必有穿黑衣服的督察官到俺们村查问!”
岭南官员看著那张印著“督察处受理回执”字样、盖著清晰红印的硬纸片,再看看老农脸上那理所当然、毫无惧色的神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这……这老农,真的在告官!而且如此理直气壮!手里还拿著官府的“受理凭证”!
“你……你就不怕那王二麻子知道了……报復你?”另一个富户颤声问出了所有岭南人心中的恐惧。
“报復?”老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一笑,指著民政处门口那深绿色的箱子,“他敢?季村长的刀,可不是摆设!再说了,俺们实名联名投的,督察处的人说了,敢动俺们一根汗毛,他王二麻子吃不了兜著走!俺们现在巴不得他来找麻烦呢!正好让督察官把他抓个现行!”
老农说完,不再理会这群目瞪口呆的外乡人,推著独轮车,哼著小曲,慢悠悠地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