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堂的事刚安顿下来,季如歌便领著那些送完孩子、依旧在学堂门口徘徊不肯离去的岭南人,往另一处去。
穿过了几条同样铺著青石板的街巷,绕过几排掛著厚实帘的屋子,空气里渐渐瀰漫起一种新东西的气味——不是泥土的腥,也不是草木的腐,而是一种乾燥的、带著点生涩的草木浆水味道,隱隱约约,却又无处不在。
季如歌在一处掛著“巧手坊”木牌的大院门前停下,推开了那扇同样厚实的木门。
门內是另一个世界。一个极大的院子,四面都是长长的、高敞的屋子,窗户开得又高又大,光毫不吝嗇地泼洒进来。
院子里很安静,只听见一种奇特的、连续不断的声响从那些敞开的门窗里传出来:“咔噠…咔噠…咔噠…”像是无数细小的硬木块在紧密地互相敲击,又急又稳,匯成一片低沉而规律的潮声。
季如歌没说话,径直走向其中一扇大敞的门。门楣上方,钉著一块小小的木牌,刻著一个“女”字。门里,景象豁然开朗。
一排排长长的木架子整齐地排列著,几乎看不到头。
每个架子前,都坐著一个妇人。她们的身形大多不算壮实,穿著素净的青色或灰色短袄,头髮也梳得整整齐齐,挽在脑后。
吸引岭南人目光的,是她们每人面前那架奇特的木头傢伙。一个方正的木头台面,上面绷著一块布,布下面似乎藏著什么机关。
妇人的双手在檯面上飞快地移动著,右手推拉著一个小小的木头把手,那“咔噠咔噠”的声响就隨著这推拉的动作,一下接一下地冒出来。
她们左手的手指则灵巧地在布面上移动、抚平、引导。隨著这单调而迅疾的“咔噠”声和手指的翻飞,一根细亮的钢针带著同样细亮的线,飞快地在布面上穿刺、游走,留下笔直得惊人的针脚。布匹在她们手下驯服地延伸,渐渐显出衣服的轮廓。
岭南的女人们挤在门口,眼睛睁得大大的,死死盯著那些妇人飞快移动的手,盯著那根仿佛自己会跑的针,盯著那令人眼繚乱却精准无比的针脚。
她们自己的手,常年浸在泥水里、柴火旁、猪食槽边,被粗糙的活计和寒暑磨礪得骨节粗大、布满老茧和裂口,指甲缝里总也洗不净泥垢。
此刻,她们下意识地把自己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或是互相悄悄看了一眼对方同样粗糙的手,再看向门內那些在乾净布匹上灵活操作的手——那手上的茧子似乎生在指肚和掌心特定的位置,是为了握住那小小的木头把手,而不是为了对付荆棘和锄头柄。门內的手,显得乾净,显得……轻鬆。
没有男人在旁指手画脚,没有孩子哭闹著要抱要吃的绊在脚边。只有“咔噠咔噠”的声音,稳定得如同心跳。偶尔有相邻的两个妇人低声交谈一两句,脸上带著一种鬆弛的笑意,那笑意在岭南妇人的脸上是罕见的奢侈品。
季如歌默默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这间“女”字屋,岭南人茫然地跟著他。他走向院子另一端,推开一扇没有掛任何標识、但明显大得多的门。一股混杂著蒸腾热气和食物香味的暖风猛地扑了出来。
这是一间极其宽敞的屋子,屋顶很高,几口巨大的铁锅架在屋子中央的砖砌大灶上,锅盖缝里“噗噗”地冒著白色的蒸汽。
十几个同样穿著乾净围裙的男女在忙碌,洗菜、切菜、揉面、添柴火。屋子的另一边,是几十张长长的木桌和条凳,擦得油光发亮。此刻还没到吃饭的时候,桌子空著,但那种热腾腾的生活气息,已经扑面而来。
“这是公中灶房。”季如歌的声音第一次在这工坊里响起,不高,但足以让身后的人听清,“做工的人,无论男女,每日的饭食,都从这里出。辰时、午时、酉时,按点来吃便是。管够。”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岭南妇人惊疑不定的脸,她们习惯了天不亮就爬起来生火煮猪食、给一大家子熬稀粥,然后背著孩子下地,或是带著孩子去溪边洗衣。做饭,是刻在她们骨子里的沉重劳役,一天三顿,顿顿不得閒。
“那……娃们呢?”一个乾瘦的岭南妇人终於忍不住,声音怯怯地问出了所有人心里的结。在岭南,孩子就是长在母亲背上的藤蔓,走到哪里缠到哪里,哭闹、屎尿、磕碰,片刻不得安生。做工?带著孩子怎么做?
季如歌没回答,只抬脚往院子的东南角走去。那里单独围出一个小院,院墙刷得雪白,上面用鲜艷的顏色画著些简单的鸟鱼虫。离得近了,能听到里面传出孩童稚嫩的咿呀学语声,还有大人温和的说话声。
小院的门虚掩著。季如歌轻轻推开。门內是一块铺著乾净青砖的空地,几个穿著袄、脸蛋红扑扑的妇人正坐在矮凳上。
她们怀里抱著、膝前围著七八个年纪很小的孩子,顶多两三岁模样。一个妇人手里拿著个小小的拨浪鼓,“咚咚咚”地摇著,逗得面前一个刚会坐稳的小娃娃咯咯直笑,伸出小手去抓。
另一个妇人正拿著温热的布巾,仔细地给一个流著口水的小娃擦脸擦手。旁边还有几个稍大一点的孩子,正蹲在地上,摆弄著几个上了漆的木头小车和小马。
没有哭嚎,没有泥巴,没有乱跑。孩子们的脸蛋乾净,衣服也整齐。照看他们的妇人脸上没有岭南妇人常见的疲惫和焦躁,只有一种从容的耐心。
岭南的女人们站在小院门口,彻底呆住了。她们的目光黏在那些乾净的孩子身上,黏在那些神態平和的妇人身上,仿佛看到了一个完全顛倒的梦境。
在岭南,她们背上永远驮著更小的孩子,手里拖著刚会走路的,眼睛还得盯著满地乱跑的。
干活时,孩子的哭声是背景音,孩子的屎尿是躲不开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