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谈好之后,耶律齐便把刚才立誓的匕首递给季如歌。季如歌垂眸看著眼前,这柄“藏”著血契的匕鞘,隨手掛回了腰间原本属於佩剑的位置——她的佩剑,此刻正被家中的二宝当抱枕。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重新面向窗外那混沌的风雪。灰狼皮大氅的阴影再次將她笼罩,只留下一个挺直如標枪的背影。
耶律齐缓缓站起身,膝盖上的冰冷和石屑提醒著他刚才的誓言与契约的重量。他最后看了一眼季如歌风雪中的背影,右手抚胸,无声地行了一个草原的告別礼,转身大步走下塔楼。脚步声在石阶上迴荡,带著一种卸下重负又背负起新担的沉稳。
风雪依旧呼號。行政楼门房处,寧婉儿抱著雪儿,裹紧了狐裘,正焦急地仰望著村行政楼出口。看到耶律齐高大的身影出现,看到他脸上那混合著凝重与一丝如释重负的复杂神情,寧婉儿的心猛地一紧,隨即又缓缓落下。她快步迎上去,目光急切地探寻著答案。
耶律齐走到她面前,没有言语,只是伸出宽厚的大手,极其用力地、紧紧地握了一下妻子冰凉的手。那掌心传来的滚烫力量和前所未有的坚定,让寧婉儿瞬间明白了——成了!巨大的喜悦和一种踏上了不归路的沉重感同时攫住了她。
村行政楼厚重的金属大门在风雪中隆隆开启一道缝隙。林擎带著一小队精锐士兵早已等候在门內。
耶律齐抱起裹在厚裘里的大宝二宝,寧婉儿抱著小宝,一家人沉默地匯入士兵的队列。没有多余的告別,队伍迅速消失在村口大门之后,踏上了返回黑石村石屋的路途。风雪很快吞没了他们的背影。
瞭望塔上,季如歌依旧凭窗而立。风雪扑打在她的防风防水的羽绒服,凝结成细小的冰晶。她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抚过腰间悬掛的匕鞘——那里面,藏著一张染血的羊皮,刻著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铁血盟约。
远处,冰河驛的方向,今日的互市早已散去,风雪中只留下一片空旷的狼藉。但堡垒脚下那片小小的市集,灯火在风雪中顽强地亮著,铁匠铺的打铁声,孩子下学的喧闹声,商贩收摊的吆喝声,混合著炊烟,形成一片嘈杂却生机勃勃的声浪,穿透风雪隱隱传来。
季如歌的目光掠过那片灯火,投向更遥远、更黑暗的风雪深处。她缓缓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白雾瞬间被狂风撕碎。
……
冰河驛的互市喧囂被厚实的牛皮帐帘挡在外面。帐內炉火正旺,驱散了渗入骨髓的寒意。季如歌与耶律齐隔著一张粗糙的木案对坐,案上摆著两碗热气蒸腾的奶茶,奶香混著粗茶的苦涩在空气中瀰漫。
二人气氛融洽,彼此问候了一下近日的情况。
耶律齐端起粗陶碗,喝了一大口滚烫的奶茶,喉结滚动,驱散了些许寒气。他放下碗,玄黑貂裘下的身躯挺直,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季如歌,开门见山,声音低沉而直接:“季村长,草原的冬天,一年比一年难熬。草场退化,牛羊掉膘,皮子也薄了。冻饿死的牧民,比往年多,继续这样下去,只怕边境会大乱。”
季如歌没碰奶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冰冷铁甲护腕的边缘,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看著耶律齐,眼神平静无波,等著下文。
“南下劫掠,抢粮抢布抢铁器……那是老黄历了。”耶律齐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更深的是一种沉重的清醒,“抢来的东西,填不饱所有族人的肚子,只会引来朝廷大军,让草原血流成河,让我的金狼部元气大伤。”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著季如歌,“仗,打不起,也不能打了。而且我现在本意也不主张出兵,打仗。”
他可是与对方结盟了,总不能转身就去当那个背信弃义的人吧?太不是人了。
季如歌的指尖在护腕上顿住。冰封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澜。这位新可汗的清醒,超出了她的预料。
“所以,”耶律齐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按在粗糙的木案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语气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坦诚,“我这次来,不是为刀兵,是为活路。为草原十几万部眾的活路!”
他直视著季如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季村长带领下的北境,有煤,有铁,有盐,有粮食,有精良的匠人。草原有最好的马,最厚的皮子,最健壮的牛羊!我们手里握著的东西,本可以换回活命的物资,而不是用来互相砍杀!”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斩钉截铁:“我想请季村长帮我!帮草原!把这条互市的活路,彻底走通!让草原的皮货、战马、牛羊,能源源不断地换成过冬的粮食、御寒的布匹、治病的药材、耕地的铁犁!让我的族人,能靠著双手,而不是刀弓,活下去!”
帐內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炉火燃烧的噼啪声。季如歌的目光从耶律齐激切的脸,移向帐帘缝隙外——那里隱约传来市集上討价还价的喧闹,有草原语,也有北境的口音。混乱,却充满生机。
她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穿透炉火的清晰:“怎么帮?”
耶律齐眼中精光一闪,立刻道:“其一,互市点,黑水河源一处不够!请將军允准,在更靠近草原腹地的『白水泊』旧驛站,再开一处!方便更远的部落交易!
其二,堡垒的工匠,能否派些熟手去草原?教我们的妇人鞣製皮子,硝得更好,更值钱!教我们的匠人打些结实耐用的铁器?其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草原的良驹,是朝廷严防死守的禁运之物。但將军的北境军,需要马!最好的战马!只要將军有办法,让这些马……绕过朝廷的耳目,进入北境!我耶律齐,愿以低於市价三成的价格,优先、足量供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