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个字,像带著倒刺的鉤子,狠狠鉤住了他们早已尘封、锈死的过往。李太医扶著陈太医胳膊的手猛地一紧,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
他浑浊的眼睛骤然睁大,里面翻涌著惊愕、茫然,还有一种被猝然撕裂的、深不见底的痛楚。
二十年了!整整二十年!这顶曾带来荣耀、最终却將他们打入地狱的帽子,竟在此刻,以这样一种方式,被这些同样挣扎在泥泞里的流放者同伴,带著滚烫的眼泪和崇敬,重新戴在了他们布满风霜的头上!
张太医佝僂的身躯猛地一僵,如同被无形的闪电劈中。他布满深刻皱纹的脸瞬间变得灰败,嘴唇剧烈地颤抖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手中那根熄灭的艾条,“啪嗒”一声掉落在泥水里。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那双枯瘦、沾满艾草灰烬的手——这双刚刚还施展著起死回生之术的手,腕骨上,那个深青色的“罪”字烙印。
在昏暗的光线下,狰狞依旧,仿佛一个永不癒合的丑陋伤口,正无声地嘲笑著这突如其来的、带著巨大反差的尊称。
角落里,陈太医年轻的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惨白。他扶住李太医的手也在剧烈地发抖,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染缸,震惊、无措、一丝隱秘的震动,还有深埋的屈辱和恐惧,全都搅在了一起。
“起来!快起来!”张太医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他像是被那一声声“太医”烫到,踉蹌著上前一步,伸出那双还在微微发抖的手,一把扶住还在用力磕头的妇人。
他的动作有些粗鲁,甚至带著一种急於摆脱什么的慌乱。妇人的额头沾满了湿冷的泥浆,温热的泪水混著泥水往下淌。
张太医的手触碰到妇人冰冷的、沾满泥污的手臂,又像是被那温度灼伤,猛地瑟缩了一下。他看著妇人怀中烧得昏沉、却已脱离险境的孩子,看著周围流放者同伴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感激和崇敬,那眼神如同滚烫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战慄。
他喉头剧烈地滚动著,仿佛有什么沉重无比的东西死死堵在那里,让他几乎窒息。那东西太沉了,沉得压弯了他本就佝僂的脊樑。
嘴唇翕动了许久,最终,只艰难地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带著浓重的鼻音和一种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疲惫与某种刚刚开始挣扎的鬆动:“…先…先治病。”
张太医那句“先治病”哽在喉咙里,声音粗糲,像砂石摩擦。他猛地转身,避开妇人感激涕零的脸和周围那些灼热的视线,快步走向季如歌带来的药箱。湿透的破袍紧贴著他嶙峋的背脊,微微发抖。
李太医和陈太医也像被无形的线牵引著,沉默地围拢过来。屋里瀰漫著艾灸的焦糊味、雨水的土腥气,还有孩童退烧后微弱的汗味。三人不再看任何人,目光只锁定在那药箱上。
“针。”李太医伸出手,声音依旧乾涩,却没了之前的嘶吼,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专注。季如歌立刻將装著银针的布包递过去。他枯瘦的手指捻起一根细针,毫不犹豫地刺入孩子另一处穴位,指尖捻转,沉稳有力。
张太医则翻出药箱里的纸笔——那是季如歌特意准备的。他沾了点雨水,直接在粗糙的纸上飞快书写药方,字跡刚劲潦草。
“防风三钱,鉤藤五钱,羚羊角粉一分……”他念著,陈太医立刻在药箱里翻找,迅速將几味药材拣出,放在一片乾净的油纸上。张太医写完,一把撕下药方,塞给旁边还在发愣的老汉:“马上去医馆抓药!熬好送来!快!”
老汉如梦初醒,抓著那张湿漉漉的纸,连滚爬爬衝进雨幕。
孩子脱离了惊厥的危险,但高烧未退,气息依旧急促。李太医的针稳稳留在穴位上。张太医又俯身,仔细查看孩子的舌苔、眼瞼。陈太医则再次搭上孩子细弱的手腕,凝神诊脉。
三人围在孩子身边,动作默契,几乎没有言语交流。那妇人抱著孩子,大气不敢出,只是眼泪无声地流,看著这几个昔日被所有人避之不及的“老罪人”。
雨势稍歇,药熬好了。一股浓烈的药味在小屋瀰漫开。张太医接过粗瓷碗,用勺子舀起一点,放在自己乾裂的唇边试了试温度,这才小心地餵进孩子嘴里。孩子烧得迷糊,吞咽困难,药汁顺著嘴角流下。
张太医极有耐心,用袖子替他擦掉,再餵下一勺。动作笨拙,却带著一种久违的、属於医者的细致。
药力渐渐起了作用,孩子急促的呼吸平缓下来,紧皱的眉头也鬆开了些,沉沉睡去。妇人紧绷的身体终於软下来,靠著冰冷的土墙,疲惫地合上眼。
李太医轻轻拔出孩子头上的银针,用布擦净。张太医將空药碗放在地上。陈太医长长吁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屋里一时只剩下雨水从屋顶破洞滴落的单调声响。
“几位……”季如歌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一直站在门边的阴影里,身上的袍也湿了大半,脸上沾著泥点。
“医馆里还有几位病人,情况也急。尤其是村东老赵家的媳妇,难產两天了,村里的稳婆束手无策。”
李、张、陈三人同时抬起头,看向季如歌,又飞快地互相瞥了一眼。那妇人猛地睁开眼,带著哭腔:“太医!求求你们!救救赵家嫂子吧!她男人去年挖煤塌死了,就剩她一个……”
张太医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低头,看著自己那双枯瘦、沾满泥水和艾草灰烬的手。手腕上,深青的“罪”字烙印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条丑陋的毒蛇盘踞著。他猛地將手缩进湿透的袖子里,仿佛被那烙印烫到。
“我们……”张太医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带著一种巨大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