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境朝廷的正式批文和各家咬牙凑出来的巨额“学费”抵达北境,意味著那批世家子弟的“留学”身份得到了官方认可。消息传回各家,府邸內的气氛从最初的愤怒咒骂,渐渐转变为一种复杂难言的好奇与……不甘。
光是听孩子们信中那些语焉不详、却充满兴奋的描述,已经无法满足这些家长了。他们迫切地想知道,北境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自家精心培养(或者说娇生惯养)的继承人如此乐不思蜀,甚至说出“井底之蛙”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於是,一场由部分不死心(或者说好奇心爆棚)的家长自发组织的“北境考察团”悄然成型。几位位高权重、又恰好有閒暇的郡王、国公,打著“探望子弟、考察北境教化”的旗號,向新帝报备后,便带著家眷和护卫,浩浩荡荡地北上而来。
他们心中大多存著几分挑剔和质疑,准备亲自去戳穿北境的“虚假繁荣”,最好能抓到一些把柄,回来好好教育一下那些“叛变”的逆子。
然而,当这支身份尊贵的“考察团”真正踏入北境地界时,他们经歷了一场与自家儿子们如出一辙、甚至更为深刻的认知顛覆。
平坦如砥、可並行八辆马车的水泥官道首先就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这路况,比京城最好的御道还要强上数倍!沿途所见村镇,屋舍儼然,百姓面色红润,那种由內而外散发出的安定感和精气神,是做不了假的。
进入新城,高耸的建筑、整洁的街道、奇特的公共设施,同样让这些见多识广的王公贵族们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仿佛生怕在这“穷乡僻壤”失了体面。
但真正的打脸,来自於对北境学堂的实地考察。
在得到季如歌的默许后,考察团被允许有限度地参观官办学堂(最高学府部分)。
一进校门,他们就被那开阔的操场、明亮的教学楼、以及隨处可见的体育器械和绿化惊呆了。这哪里是学堂?简直比南境一些皇家园林还要讲究!
而当他们走进课堂,偷偷旁听时,更是惊得差点掉了下巴。
在一间格物教室,他们看到一位白髮苍苍、气质儒雅的老者正在讲解槓桿原理,並用简单的器材演示。一位国公爷揉了揉眼睛,难以置信地低呼:“那……那不是辞官归隱多年的前工部尚书李老大人吗?他……他怎么会在这里教书?”李老大人在南境以学问渊博、性格孤高著称,连皇室想请他做太子太傅都请不动,如今竟在北境学堂里给一群半大孩子上课?
在另一间算学课堂,授课的是一位他们从未见过、但思路清晰、讲解深入浅出的中年先生,其水平明显远超南境国子监的博士。
更让他们震惊的是学堂的“师资介绍栏”。上面罗列著各科教习的履歷,其中不乏一些在南境乃至周边国家都极负盛名、却早已隱居或难以寻觅的大学问者、大工匠的名字!北境是用什么方法,把这些人都请来的?
接著,他们参观了学生的住宿区。说是宿舍,实则是一栋栋乾净整洁、设施齐全的小楼。每间屋子住两到四人,內有独立的书桌、衣柜,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阳台。统一的供暖系统让屋內温暖如春,每层楼都有乾净的洗漱间和……那个让他们儿子惊嘆不已的自动冲水马桶和净身器!
看著这堪比高级客栈的住宿条件,再想想南境国子监那些破旧潮湿、十几人挤一间的號舍,几位家长嘴角抽搐,心里很不是滋味。
最后的重击,来自於学堂的食堂。
正值午膳时间,食堂里人声鼎沸,飘散著诱人的饭菜香。考察团成员被允许体验一顿学生餐。当他们看到那宽敞明亮、乾净卫生的取餐区,以及餐盘里色香味俱全、营养搭配合理的各式菜餚时,彻底哑火了。
有南境罕见的炒青菜(得益於北境的暖房技术),有燉得烂熟的肉类,有鲜美的鱼汤,还有各种他们叫不出名字但看起来就很好吃的面点和小吃。关键是,所有学生,无论出身,吃的都是一样的標准餐,而且……据说是免费的(实则包含在学费里,但感觉不同)!
一位郡王看著自己盘子里精致的食物,再想想自家儿子以前在国子监吃的那些猪食般的饭菜,忍不住低声对同伴抱怨:“这……这北境学堂的饭食,比本王王府的膳食还要精细些!”
另一位国公爷看著那些排队取餐、脸上带著笑容的北境学子,再对比南境国子监里那些面黄肌瘦、死气沉沉的学生,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嫉妒。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当年读书的时候没有这样的条件?
为什么北境能把学堂办成这样?而南境的官学却日益腐朽?
为什么那些眼高於顶的大学问者,愿意留在北境教导平民子弟?
一系列的问题和巨大的落差感,让这些原本抱著挑刺心態而来的家长,集体沉默了。他们之前的优越感和质疑,在北境学堂实实在在的硬体设施、顶尖的师资力量和人性化的管理面前,被击得粉碎。
他们终於有点理解,为什么自家儿子寧愿留在北境也不愿回去了。在这里,孩子们得到的不仅是知识,更是一种被尊重、被重视、以及能看到无限可能的成长环境。
考察结束,返回馆驛的路上,考察团成员们一言不发,气氛凝重。原本计划的“戳穿谎言”、“教育逆子”的戏码,彻底演不成了。脸被打得生疼,却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只剩下满心的震撼、不解,以及一丝连他们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羡慕嫉妒恨。
他们开始认真思考,或许,真的该重新审视北境,重新审视南境自身的问题了。而他们此次北境之行的见闻,也必將隨著他们的返回,在南境高层引发更深层次的震动和反思。北境的影响,正通过这些看似不经意的渠道,悄然渗透和改变著南境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