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天爷,这才过去多久?星主殿下实力真是进步神速。”
“可不是嘛,千岛湖一战,我的乖乖,一挑三啊!赤胆神侯,那可是成名许久的人物,听说厉害得很,结果怎么样......被星主殿下一拳就给打爆了,尸骨无存!”
“何止赤胆神侯,你们没看朝廷新张贴的邸报详解吗?上面白纸黑字写著,金狼王庭那位大祭司,叫什么赤那日的,地榜第二,还有西域金刚寺的不坏尊王,地榜第三。两人联手偷袭,还是被星主殿下打得跟丧家之犬一样,狼狈逃窜,嘖嘖,那可是地榜第二和第三!”
“星主殿下才多大,弱冠之年吧?这简直————简直非人哉!远古雷神復生,怕是也不过如此了。”
“要不怎么说人家是真命天子呢,这修炼速度,这战力,根本不是人能揣度的。”
这些惊嘆、议论、乃至带著狂热崇拜的吹捧,如同烧红的烙铁,一下下烫在赤那日的心头。他隱藏在袖袍下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蜷缩。
千岛湖的惨败,是他此生最大的耻辱与恐惧,如今却成了这些螻蚁茶余饭后的谈资,被反覆咀嚼、讚嘆著敌人的强大,这让他枯瘦的身躯里,一股暴戾的邪火无声地窜起。
他的目光阴冷地扫过人群中央,那里竖著一块简陋的木牌,上面贴著几张崭新的、盖著模糊官印的纸张,正是从大夏流传过来关於千岛湖一战的官方邸报摘要和一些江湖风媒的“详录”。
儘管字跡可能因辗转抄录而有些模糊,但上面“赤胆神侯毙”、“赤那日败遁”、“不坏尊王退”等字样,依旧刺眼无比。
就在这时,一个带著浓重漠北口音、似乎喝多了酒的声音高声嚷道:“嘿!你们说.....这位星主殿下,当真————当真来过咱们这鸟不拉屎的苦泉绿洲,我咋听著像吹牛呢?”
这话顿时引起了一片鬨笑和反驳。
“吹牛?井底的蛤蟆,这事儿驼龙老爷子最清楚,你问他!”
“就是!驼龙老爷子,您老给说道说道.....当年星主殿下是不是真从咱这儿路过,还跟您老打听过事儿?”
人群自然而然地分开一条缝,目光匯聚向棚子角落里一个正慢悠悠抽著旱菸的老者。
那老者皮肤黝黑乾瘪如同老树皮,满脸深刻的皱纹里嵌满了沙尘,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腰间掛著一个磨得发亮的铜製罗盘和一把短柄弯刀。
他正是苦泉绿洲资格最老,见识最广,如今在沙漠中给大商会护送货物的鏢头,人称“驼龙”的老爷子。
驼龙老爷子吧嗒吧嗒吸了两口烟,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慢条斯理地吐出几个烟圈,脸上露出一丝混杂著回忆与自得的笑容,用沙哑却清晰的声音说道:“吹牛?老汉我这把年纪,用得著跟你们这些后生仔吹牛?”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味,声音提高了几分,带著一种与有荣焉的意味:“那都是好些年前的事儿咯————那时候,星主殿下还不到外景修为,还没现在这般威震天下,但那份气度。”
“但是.....嘿!老汉我走南闯北一辈子,一眼就看出不是池中之物!”
他眯起眼睛,仿佛看到了当年的场景:“知道殿下那时候向我打听的消息你们知道是关於谁的吗?金狼王庭当时的人榜第二天骄,小狼王”高王!”
“高王”这个名字传入耳中的剎那,赤那日隱藏在毡帽阴影下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那高王仗著是金狼王庭大祭司的弟子,在漠北囂张得很,竟然敢带队去追杀当时的白虎圣女,星主殿下的姐姐。”
驼龙老爷子继续说道,语气里带著对高王的不屑,“虽说那姐姐也不是亲姐吧,但听完这消息,殿下当即就单人匹马,深入大漠,欲要诛杀此撩。”
“当时他就在咱这“沙海楼”,殿下客客气气地找我打听问路。”
老爷子脸上露出追忆的神色,甚至带著点炫耀:“老汉我別的本事没有,在这片沙海里,哪只沙鼠打洞,哪股风往哪儿吹,多少知道点儿。殿下问得仔细,老汉我也就把知道的,关於高王之事,当场就都告诉了他。”
他磕了磕菸灰,继续道:“后来嘛,你们也都知道了。殿下在黑风隘”截住了高王,一场大战,生生把那个不可一世的小狼王给斩了!为民除害,大涨咱们边民的志气。”
“所以说啊,星主殿下跟咱们苦泉绿洲,还真有这份缘法!老汉我,也算是————嘿,间接为殿下除了害,积了份功德不是?”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与惊嘆声。
“原来如此!”
“驼龙老爷子厉害啊,居然还跟星主殿下有过这般交情!”
“这么说,星主殿下能除掉高王,老爷子你也有一份功劳啊!”
驼龙老爷子听著周围的奉承,脸上笑意更深,满是皱纹的眼角都舒展开来,显然极为受用这份“与传奇人物有过交集”的荣耀。
然而,就在这片充满了对李希君讚嘆、对驼龙羡慕的喧闹气氛中一赤那日毡帽下的那双灰褐色眼睛,已然彻底化为两潭冻结的、蕴含著无尽寒意的死水。
高王————
那个他当年一时兴起收下的、天赋心性都还算不错的弟子。
虽然並非倾囊相授,更多是作为一种对外的威慑和工具,但终究————顶著他赤那日弟子的名头他当初得知高王被杀,只是略微不悦,並未太过在意。
一个工具罢了,坏了也就坏了,他甚至懒得去深究具体过程,只记得是那个刚刚崛起的李希君所为。
可如今,在这充斥著对李希君狂热崇拜的气氛里,在这骯脏混乱的沙漠酒棚下,从一个螻蚁般的老鏢头口中,以如此“荣耀”的口吻被重新提起————
原来,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弟子,不仅仅是死在李希君手里。
他的行踪,他最后的葬身之地,竟然是由眼前这个修为不过半步外景、靠著一点沙漠经验苟活的老东西,亲口泄露给李希君的。
一股冰冷刺骨、混合著耻辱、愤怒、以及一种被蚁冒犯的极致暴虐的杀意,如同毒蛇的信子,在赤那日心中嘶嘶作响,疯狂滋长。
他缓缓地吸了一口气,乾燥灼热的空气吸入肺中,却仿佛带著血腥味。
目光扫过眼前这一张张兴奋崇拜的面孔,扫过那个还在洋洋自得抽著旱菸的驼龙,扫过这简陋骯脏的棚子,以及棚子下挤著的修为最高不过半步外景、大部分只是开窍甚至普通人的螻蚁————
全杀了!
一个简单、冰冷、不容置疑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