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的掌声经久不息,像是要把房顶都掀翻了。
赵金水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这会儿红得跟喝了两斤烧刀子似的。
他一会儿摸摸那个零件,一会儿摸摸工具机的防护玻璃,嘴里念念有词,谁也听不清他在嘀咕啥,大概是在跟这台“成精”的机器拜把子。
刘部长也很激动,但他毕竟是领导,很快就冷静下来思考后续的问题。
“这法子好是好,可是……”刘部长看著那捲打满孔的废报纸纸带,眉头又皱了起来,“这也太费劲了。”
“盼盼刚才那是非人的本事,咱们普通技术员哪能看一眼就把赵师傅的动作变成孔眼啊?”
“这光是转换数据,录入纸带,没个十天半个月搞不完。要是每个零件都这么搞,咱们还是快不起来。”
这確实是个硬伤。
盼盼是天才,可国家不能指望盼盼一个人天天趴在打孔机上当苦力吧?
听到这话,原本还沉浸在喜悦中的大伙儿,心里又是一沉。
是啊,这就像是守著一座金山,却只有一把挖耳勺去挖,急死个人。
盼盼正坐在椅子上剥大白兔奶,听到这话,把纸一扔,鼓著腮帮子含糊不清地说道:
“那就不要打孔了嘛。”
她伸出小手,在空气中抓了抓,像是要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刚才我就觉得,把那个歌(动作频率)变成纸带上的洞洞,就像是把好吃的红烧肉变成了照片,一点都不香了,好多味道都丟了。”
盼盼跳下椅子,跑到那堆她带来的“破烂”里翻找起来。
“爷爷的动作是活的,纸带是死的。我们要把活的东西直接传给铁盒子。”
翟云涛现在对侄女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迷信般的期待,赶紧凑过去:“盼盼,你想找啥?大伯帮你找!”
“我要那种软软的线,还有那个……”
盼盼从一堆电子元件里扒拉出一个奇怪的传感器,那是之前从鹰国监听浮標里拆出来的压力感应片。
灵敏度极高,甚至能感应到深海鱼游过时的水压变化。
“还有这个,从坦克瞄准镜里拆出来的陀螺仪晶片。”
盼盼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地塞给翟云涛,又指了指赵金水手上那双洗得发白的劳保手套。
“赵爷爷,你的手套借我用一下唄?有点脏,不过我不嫌弃。”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整个特级车间变成了盼盼的手工课教室。
那一群平日里受人敬仰的高级工程师、八级工匠,此刻都成了递剪刀、拿胶带的小学徒。
盼盼盘著腿坐在工作檯上,小嘴紧紧抿著,神情专注。
她把那些比头髮丝还细的漆包线,一根根地缝进劳保手套的纤维里。
每一个关节处,她都贴上了一个那种高灵敏度的压力感应片。
手背的位置,她用胶带缠上了一个小火柴盒大小的电路板,那是她用几个陀螺仪晶片和运算放大器拼凑出来的姿態捕捉模块。
这活儿太细了,稍微手抖一下,线路就得短路。
但盼盼的小手稳得可怕。
“好了!”
隨著最后一点焊锡凝固,盼盼长舒一口气,把那个看著有点像科学怪人道具的手套举了起来。
这手套看起来……那是相当的丑。
原本白色的劳保手套上布满了乱七八糟的红蓝电线,手背上顶著个大疙瘩,手指头上还缠著一圈圈黑胶布。
怎么看怎么像是个废品收购站捡来的垃圾。
“这就行了?”刘部长看著这玩意儿,眼角抽搐。
这能解决数控编程的世界级难题?
“试试嘛。”
盼盼把手套递给赵金水,又指了指手套后面拖著的一根长长的排线,“把这个插到工具机的接口上。”
赵金水也是豁出去了。
既然刚才那个纸带都行,这个“破手套”说不定也行呢?
他颤巍巍地把手伸进手套里。
刚一戴上,赵金水就觉得不一样了。
手套虽然看著臃肿,但並不影响活动,反而因为里面那些紧贴皮肤的感应片,让他有一种手被什么东西温柔包裹住的奇怪感觉。
“赵爷爷,你现在隨便动动。”盼盼按下了工具机旁边的一个开关。
屏幕上,原本是一片黑暗的背景,突然跳出了一个绿色的线框手掌模型。
赵金水弯了弯食指。
屏幕上的绿手也跟著弯了弯食指。
没有延迟!
赵金水握拳,屏幕上的手也握拳。
甚至当赵金水因为紧张,手指头微微颤抖的时候,屏幕上的那个绿手也在以同样的频率颤抖!
“嚯!”
周围的人齐声惊呼。
这可比看皮影戏带劲多了!
“现在,我们要给这个大铁盒子当老师啦。”
盼盼指著工具机旁边的一个空置的虎钳,“赵爷爷,你就假装那里有个零件,你把你平时干活的动作,在这个空地上做一遍。”
“就……这就行?”赵金水难以置信。
“嗯,铁盒子会看著你的。”
赵金水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虽然手里没有拿刀,面前也没有零件,但那几十年的肌肉记忆早就刻进了骨髓里。
他抬起手,虚握著那把看不见的刮刀。
起势,下刀,用力,回挑。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带著一种独特的韵律。
与此同时,工具机那巨大的主轴箱突然动了!
它没有旋转,而是像是一个模仿者,极其顺滑地跟隨著赵金水的手部动作,在空中画出了完全一致的轨跡!
手起,刀起。
手落,刀落。
甚至连那种遇到硬点时的顿挫感,工具机的伺服电机都通过电流的变化完美地模擬了出来!
“我的天哪……”
王总工看著这一幕,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