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此处有一樵子与一渔夫。
樵子名唤李定,渔翁名唤张稍。
这两人可谓是不登科的进士,能识字的山人。
虽然没考取功名,但论起学问见识,也不见得比那些皓首穷经、焚膏续晷之辈低上多少。
这一日,两人在长安城里卖了肩上柴,货了篮中鲤,在酒馆里吃到半酣,又各自携著一壶酒,顺著涇河岸边,徐步而回。
“李兄,我想那爭名的,因名而丧。夺利的,为利身亡。受爵的,抱虎而眠。承恩的,袖蛇而走。
算起来,还不如我们水秀山青,逍遥自在。”
“哈哈,有理,不过你水秀,不见得能比我山青。”
“谬哉,应是你山青,不如我水秀。”
两人顺著涇河岸边,一边自在行走,一边相对作诗。
所作之诗,虽无锦绣文采,但也別有自然理趣,细细品味,竟还能从中品出几分人生哲学。
既各道了词章,又相联了诗句,行到那分路去处,躬身作別。
张稍又道:“李兄,途中保重,上山仔细看虎,莫要有所差池。”
李定闻言大怒。
“好友都替得生死,你这廝怎生还咒我?依你之言,若我遇虎遭难,你必遇浪翻江。”
没想到,张稍一点也不急,无所谓道:“翻江?我永世也不得翻江。”
李定冷笑:“常言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你怎就可保自己无恙?”
“李兄,你有所不知,你那话对於別人来说或许没差,但於我而言,却定遭不得此事。”
“这是作何道理?”
“长安城西门街上,有个算卦的老先生,我每日將钓上来的金色鲤鱼送他,他就传我一卦,依他所传方位,百下百著。”
“果真?”
“绝无半分虚言,今日我便著他求了一卦,在涇河东边下网,西岸拋鉤,定能满载而归。明日再上城来,卖了鱼货上城来,沽钱换酒喝,再与老兄相敘。”
言罢,两人在岔路口分別。
所谓“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这樵子渔夫在此閒敘,没成想一旁草里有个巡水的夜叉。
听了张稍之言,惊疑非常。要真依他所言,那还了得?
下网便满载而归,岂不是要让他涇河水族灭族?
於是那夜叉想著,紧隨张稍之后,想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只见张稍与李定分別后,一路行至西岸。
左右观测了一番,大概是在选择落网点。
最后,张稍选定一处,拋下渔网。
说来也怪,看上去只是隨意选择的落网点,但渔网落水后,很快便剧烈晃动起来。
提网,满载而归。
巡河夜叉仔细看去,发现扑腾晃动的渔网中,果然有一尾硕大的金色鲤鱼。
“竟有此等奇事!”
夜叉当即不再犹豫,急转涇河龙宫,往那老龙王报了:“祸事了!祸事了!”
涇河龙王朝他看了一眼:“有甚祸事,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大王,臣本在河边巡水,听得渔樵对话,那渔夫道:长安城西门街上,有个算命的道士,甚是厉害,每日送他金鲤鱼一尾,便可传他一卦,依他卦象下网,百下百著。”
闻言,涇河龙王稍微正色,问道:“此言可当真?”
“臣隨那渔夫去了,绝无半分虚言,若依他此等算准,岂不將水族尽情打了?依臣之见,我等绝不可坐以待毙。”
听到这里,涇河龙王大怒,急提了剑,就要衝到长安城杀那百算百灵的道士。
见状,一旁龙子、龙孙、虾臣、蟹士、鰣军师、鱖少卿、鲤太宰一齐上前,劝奏道:“大王,万不可冒失,长安城中多为凡人,那唐王又环绕龙气,冒失行动,恐怕多有差池。”
被这么一劝,涇河龙王才勉强冷静下来。
转念一想,確实是这么回事。
“那汝等有何高见?”
涇河龙宫里的鰣军师当即上前,附在涇河龙王耳边,嘰里咕嚕的说了起来。
听罢,涇河龙王略做沉思,隨后一拍手道:“好!这倒是个好办法!就依你所言!就依你言!”
涇河龙王隨后弃了宝剑,也不兴风雨,出到岸上,摇身变作一个白衣秀士。
上路来拽开云步,径直到了长安城西门的大街上。
只见街上熙熙攘攘的挤著一群人,围在里面看热闹。
仔细听去,其中人语云:“属龙的本命,属虎的相衝。寅辰巳亥,虽称合局,但只怕的是日犯岁君。”
听著就像是算卦卜命之流。
若是以往,碰见这种算命半仙,涇河龙王多半是冷笑连连,半分也不信。
命理一说玄之又玄,就是天上仙人,道行不够的,也不敢说百卦百灵。
更何况一介凡夫俗子。
但巡河夜叉不可能骗他,那眼前这算命半仙...
恐怕真有几分本事。
分开人群,朝里走去,只见那是一家简陋的铺子。
铺中后方铺著一张大白布,上面用毛笔龙飞凤舞的写著一整面词。“未来事,过去事,观如月镜。
几家兴,几家败,鉴若神明。
知凶定吉,断死言生。
开谈风雨迅,下笔鬼神惊。
招牌有字书名姓,神课先生袁守诚。”
原来巡河夜叉口中的算命先生不是別人,正是当朝钦天监台正先生袁天罡的叔父,袁守诚。
才与上一人断完卦,涇河龙王立即上前,问道:“听闻先生这里可卦算过去未来之事,从无所漏,此言当真?”
袁守诚让身旁童子斟了一杯清茶,茶水清冽,茶香清甜而不过分浓郁,隱隱绰绰,好似山间仙露。
涇河龙王心中暗嘆,这半仙果然不凡,难怪能让他涇河水族叫苦连连。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袁守诚並未回答他的话。
而是送客道:“今日收铺了,先生若是有什么想知道的,大可明日再来。”
涇河龙王闻言怒气陡生。
日正晌午,自己来之前还算的好好的,一轮到自己就说要收摊。
这不明摆著欺负人吗?
他刚想发作,转念又想到鰣军师的嘱咐,只好忍气吞声,憋屈问道:“那明日此处,我可否先算?”
“今日没为你算上,明日你自是第一个,先生放心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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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守诚笑了笑,收拾好卜卦用的星盘,关了铺子,带著童子,施施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