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容里,既有平叛成功的欣喜,也有对杜文焕不负所托的满意。
他抬手轻轻抚过捷报上的字跡,嘴角微微上扬,眼神中满是欣慰,不住地点了点头,隨后抬起头,目光望向立於殿內一侧的內阁次揆叶向高,说道:“好!真好!杜文焕果然不负朕所託,顺利平定了陕西民变,整治了陕西积已久的官场,安抚了流离失所的民心,真是朕的得力干將,朕没有看错他!”
叶向高早已年过花甲,鬚髮皆白,身著緋色官袍,身姿依旧挺拔。
这些日子,他也一直牵掛著陕西的局势,看著皇帝连日来忧心忡忡,他心中也十分焦急。
此刻听到皇帝的话语,看到皇帝脸上久违的笑容,叶向高心中也稍稍安定了几分,连忙上前一步,躬身拱手,腰弯得极低,语气恭敬地说道:“陛下圣明!杜总兵勇猛善战,治军严明,又深諳民心之道,此次平叛之所以能够如此迅速顺利,全赖陛下运筹帷幄、决策英明。
如今陕西的局势已然稳定,百姓们得以重返家园、安心耕作、重建家园,这都是陛下以民为本、英明决策的功劳,臣深感钦佩。”
朱由校闻言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说道:“叶爱卿言重了。
这不仅仅是朕的功劳,也不仅仅是杜文焕一人的功劳,更是所有参与平叛的三镇將士们的功劳。
若不是將士们奋勇杀敌、浴血奋战,若不是官员们恪尽职守、安抚民心,陕西民变也难以如此迅速地平定。”
不过...
陕西民变虽然已经平定,但这场动盪给陕西百姓带来的苦难、给大明江山带来的衝击,却始终縈绕在他的心头。
他很清楚,这场民变的爆发绝非偶然,绝不仅仅是天灾那么简单,更深层的原因在於官场的腐败,在於那些贪官污吏的不作为、乱作为,在於基层治理的崩坏。
“陕西民变虽然已经平定,但朕也明白,此次民变的根源在於天灾和贪官污吏的双重作祟。
去年陕西入秋便滴雨未下,旱灾持续蔓延,这本是天灾,非人力所能完全掌控,可那些陕西的官员们却阳奉阴违,瞒报灾情,贪污朝廷下拨的賑灾粮款,欺压百姓,囤积粮食,抬高粮价,任由灾民自生自灭。
若是这些官员能够尽心尽责,按照朝廷的旨意推行抗旱举措,安抚民心,此次民变或许就不会爆发。
即便爆发,也绝不会发展到如此严重的地步。”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中多了几分愤怒和痛心,拳头微微攥起。
“若是不能从根本上解决这些问题,不能彻底整治官场的腐败,不能完善基层治理,不能提高防灾减灾能力,將来必定还会有其他地方爆发民变,到时候大明的江山社稷便会再次陷入动盪之中。
朕绝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绝不能让百姓再遭受这样的苦难!”
隨后,朱由校转过身,目光扫过叶向高,语道:“传朕旨意!令户部、工部、吏部三部联合制定陕西后续的治理章程,务必详尽周全。
户部要加大对陕西的扶持力度,再下拨一批粮种、农具和白银,用於百姓的春耕生產和家园重建,同时建立完善的賑灾储备制度,確保今后再遭遇天灾时能够及时应对。
工部要派遣精干工匠前往陕西,协助当地兴修水利,疏通河道,修建蓄水池和旱井,扩大灌溉面积,推广抗旱技术,加强陕西的防灾减灾能力。”
“吏部要加强对陕西地方官员的考核和整顿,选拔一批清正廉洁、尽心尽责的官员前往陕西任职,替换那些贪赃枉法、懈怠瀆职的官员,同时將陕西的治理成效纳入官员的考核范围,奖惩分明。
另外,要在陕西继续大力推广番薯、玉米等高產抗旱作物,派遣农技人员深入田间地头指导百姓种植,確保每一个州县都能落实种植任务,让高產作物真正成为百姓抵御天灾的依靠。”
“同时传朕旨意,令全国各地官员引以为戒,深刻反思陕西民变的教训。
朕下令严查全国各地所有贪污受贿、懈怠瀆职、瞒报灾情的官员,无论是地方县令还是朝中大臣,只要查实有贪赃枉法、欺压百姓、瞒报灾情、贪污賑灾款等行为,一律斩首示眾,绝不姑息,绝不手软!
朕要让所有官员都明白,朕的底线绝不容许任何人触碰,绝不容许任何人拿著朝廷的俸禄、受著百姓的供养,却不为百姓办事,不为朝廷分忧!”
叶向高闻言心中一凛,连忙再次躬身拱手,说道:“臣遵旨!”
朱由校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讚许的神色,说道:“好!叶爱卿办事,朕放心。
此事就交给你全权督办,务必儘快落实,不得有丝毫拖延。”
隨后,朱由校便下令传召內阁所有官员,以及户部、工部、吏部、兵部等各部门的主管官员前往文华殿议事,商议陕西后续的治理事宜,进一步完善治理章程,细化扶持举措,明確各部门的职责,確保每一项举措都能落到实处,真正惠及陕西百姓,真正从根本上解决陕西的问题。
內侍连忙领旨,快步走出殿外去传召各位官员,殿內又恢復了短暂的寧静。
朱由校重新走回龙椅旁坐下,却没有再翻看奏疏,而是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这些日子,隨著厂卫不断传来的密报,他才逐渐发现,自己之前为陕西官员们设置的那些治標之策,那些看似详尽的抗旱举措,竟然大多都成了一纸空文。
当初他得知陕西遭遇旱灾之后,便特意下旨要求陕西各地官员务必重视抗旱工作:
规定一县之內必须有不少於三成的土地种植番薯、玉米等高產抗旱作物。
每个乡镇必须开挖不少於五十口旱井,用於储存雨水缓解旱情。
每个州县必须建立灾情监测点,及时上报灾情变化。
当时,陕西各地的官员们纷纷上表奏报,声称已经严格按照朝廷的旨意落实了所有抗旱举措,番薯玉米种植面积达標,旱井开挖数量充足,灾情监测工作也已全面展开,个个都言辞恳切、信誓旦旦,仿佛真的在尽心尽力应对旱灾。
可如今陕西民变平定之后,厂卫深入陕西各地彻查,才发现这些官员们根本就没有按照朝廷的旨意行事,所有的奏报都是虚假的,都是为了应付朝廷、矇骗他这个皇帝而编造的谎言。
厂卫的密报中详细记载著他们在陕西各地彻查的情况:
澄城县上报种植番薯三万亩,实际核查下来竟然不足两百亩,而且大多种植在官府衙门前的空地上,只是做做样子,根本没有推广到百姓手中。
同州府上报开挖旱井三百口,实际只开挖了不到三十口,而且都是浅尝輒止,根本无法储存足够的雨水,有的甚至只是挖了一个土坑,连井壁都没有加固,一场小雨过后便坍塌了。
西安府上报建立灾情监测点十个,实际连一个像样的监测点都没有,官员们根本就没有派人去巡查灾情,对於百姓的疾苦视而不见,只顾著自己贪污受贿、囤积粮食。
更令人愤怒的是,那些官员们不仅没有落实朝廷的抗旱举措,反而趁机贪污朝廷下拨的賑灾粮款和抗旱物资,將原本应该发放给百姓的粮种、白银据为己有,勾结当地豪强劣绅囤积粮食、抬高粮价、欺压百姓。
不少百姓因为没有粮食可吃,只能啃树皮、挖草根,甚至卖儿卖女,最终走投无路,才被迫加入乱民队伍,举起反抗的旗帜。
这也是陕西旱灾最终演变成大规模民变的重要原因之一。
朱由校想到这里,心中的愤怒便难以遏制。
他当初推行那些抗旱举措,就是为了帮助陕西百姓抵御旱灾,就是为了避免民变的爆发,可那些官员们却阳奉阴违、欺君罔上,將他的旨意当作耳旁风,將百姓的生死当作儿戏。
若是这些官员们能够严格按照朝廷的旨意落实抗旱举措,能够真心实意地安抚百姓,能够及时发放賑灾粮款,或许陕西的旱灾就不会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或许那场席捲全省的民变就能够避免,或许就不会有那么多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越想,朱由校心中就越沉重。
越想,就越明白一个道理。
对基层的掌控必须要彻底,掌控在自己手中,必须要让皇权能够真正延伸到每一个州县,延伸到每一个百姓身边。
否则,那些地方官员就会阳奉阴违、欺上瞒下,说什么就是什么,做什么就是什么,他这个皇帝在京城之中虽然身居高位,却如同盲人摸象,根本不知道地方上的真实情况,根本无法让自己的政令真正施用下去。
这些年来,他一直在努力加强对地方的掌控,推行皇权下县,在江南、北直隶、山东、河南、辽东等地派遣亲信官员,设立清田司、救灾司,严查贪腐,整顿官场,推广新政,这些地方也確实逐渐被他彻底掌控在手,政令畅通,官员们不敢再肆意妄为,百姓们也得以安居乐业。
可他没有想到,陕西竟然会出现这样严重的官员瞒报现象,更没有想到,其他那些尚未被他彻底掌控的地方,恐怕也存在著类似的情况。
大明疆域辽阔,州县眾多,官员繁杂,想要彻底整顿官场,想要將皇权延伸到每一个角落,想要让所有官员都尽心尽责,想要真正实现天下太平、百姓安乐,绝非一件容易的事情,改革之路註定任重而道远。
朱由校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和无奈,却又很快被坚定取代。
他知道这条路很难走,会遇到很多阻碍,会遭遇很多困难,但他绝不会放弃,绝不会退缩。
make大明 great again!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內侍的通报声:“各位大臣已经在殿外等候传召。”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重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常服,脸上恢復了往日的威严,沉声说道:“传他们进来。”
很快,內阁官员以及各部门的主管官员便陆续走进殿內,身著各式官袍,躬身行礼,齐声说道:“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校摆了摆手,说道:“眾卿平身。今日召集各位前来,是为了商议陕西后续的治理事宜,各位卿家有什么好的建议,都可以畅所欲言。”
隨后,各位大臣便纷纷上前建言献策:有的建议加大对陕西的賑灾力度,有的建议加强对陕西官员的考核,有的建议扩大高產作物的种植面积,有的建议加强陕西的边防建设。
朱由校认真倾听著每一位大臣的建议,时不时点头回应,时不时提出自己的疑问和看法,殿內的气氛渐渐变得热烈起来。
这场议事从上午一直持续到午后,直到所有的事宜都商议妥当,所有的举措都明確落实,各位大臣才陆续退下,朱由校也终於得以稍稍休息。
此时,时间已经悄然来到了五月份,京城的天气愈发炎热,槐花香也愈发浓郁,殿外的阳光透过窗欞洒在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朱由校坐在龙椅上,端起內侍递来的凉茶喝了一口,稍稍缓解了午后的燥热和疲惫。
就在这时,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朝快步走进来,躬身行礼,手中捧著一份名册,语气恭敬地说道:“陛下,皇明军校一期第二次招生工作已经全部结束,这是此次招生的录取名册,请陛下查阅。”
提到皇明军校,朱由校脸上便露出了一丝好奇。
皇明军校是他登基之后亲自下令创办的,旨在培养一批精通兵法、勇猛善战、忠诚於朝廷的军事人才,用於整顿军队、加强边防、巩固大明的江山社稷。
军校的招生范围十分广泛,无论是贵族子弟、官员子弟还是普通百姓,只要三十岁以下,身体健康,精通武艺、略通兵法,经过严格的考核,都可以被录取。
皇明军校的课程设置也十分严苛,不仅要学习兵法谋略、武艺操练,还要学习天文地理、水利工程、粮草管理等知识,旨在培养全能型的军事人才。
一期第一次招生时,便吸引了全国各地无数有志青年报名,经过严格的考核,最终录取了一百人。
如今经过半年的训练,这些学员的军事素养和武艺水平都有了很大的提升,朱由校对此十分满意,此次第二次招生他也十分关注,一直期盼著能够招收更多优秀的人才。
朱由校伸手接过那份录取名册,名册是用上等的宣纸製作而成,封面烫金写著“皇明军校一期第二次招生录取名册”几个大字,字跡工整有力。
他翻开名册,仔细瀏览著上面的名字,此次招生共计录取了一百零八人,比第一次多了八人,名册上不仅记载著学员的姓名、年龄、籍贯,还有他们的出身和考核成绩。
朱由校看得十分认真,时不时停下来思索著,偶尔还会点头讚许,显然对此次录取的学员十分满意。
瀏览著名册上的名字,朱由校倒是看到了不少熟悉的身影:其中有一些是將门子弟,他们自幼习武、熟读兵法,考核成绩十分优异。
还有一些是在地方上颇有声望的习武之人,凭藉著过人的武艺和谋略脱颖而出。
这些熟悉的名字让朱由校心中十分欣慰。
这些优秀的人才將来必定能够成为大明军队中的中坚力量,能够帮助他整顿军队、加强边防、守护好大明的江山社稷。
就在他快要翻完名册的时候,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映入了他的眼帘沈炼。
看到这个名字,朱由校握著名册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惊讶。
沈炼,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这个人是锦衣卫的人,而且在锦衣卫中还颇有声望,凭藉著过人的胆识和能力查办过不少案件,深得锦衣卫指挥使的器重。
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一个锦衣卫的人竟然会报考皇明军校,这倒是一件稀罕事。
锦衣卫作为皇帝的亲军,负责巡查缉捕、监察百官,直接听命於皇帝,地位特殊,权力庞大。
按照常理来说,锦衣卫的官员和士卒大多都满足於现状,想要在锦衣卫中谋求更高的职位,很少有人会愿意放弃锦衣卫的身份,去皇明军校重新学习,成为一名普通的军校学员。
而且,皇明军校的学员毕业后,大多会被分配到军队中任职,从基层军官做起,这与锦衣卫的任职路径截然不同。
不过。
朱由校无所谓的笑了笑。
只要这个沈炼有真才实学,只要他忠诚於朝廷,愿意为大明的江山社稷效力,就值得培养。
锦衣卫出身的他熟悉官场和情报工作,若是能够在军校中系统学习兵法谋略,將来投身军旅,必定能够发挥出独特的作用,或许能够成为一名既能领兵作战又能侦查情报的全能型將领。
而且,沈炼在锦衣卫中颇有声望,若是他能够在军校中表现优异,毕业后在军队中有所作为,或许能够带动更多的锦衣卫人才投身军旅,为大明军队注入新的活力。
朱由校轻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讚许的神色,对著魏朝说道:“这个沈炼倒是个难得的人才,没想到锦衣卫中竟然还有这样精通兵法、武艺超群的人。
你去传朕的旨意,令沈炼入学后重点培养,密切关注他的学习情况和言行举止,若是他確实表现优异,將来可予以重用。”
魏朝躬身应道:”臣遵旨,奴婢即刻便去安排。”
朱由校摆了摆手,示意魏朝退下,隨后再次拿起那份录取名册,目光落在沈炼的名字上,久久没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