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头，你恐怕不会知道，我第一次见到唐烬的时候，那孩子才10岁，打著赤脚，从家里跑了出来，浑身都脏兮兮的，人也饿了好几天。”

“其实这样的孩子，在巢都下层並不少见，穷人家的小孩吗，多多少少都饿过肚子...但问题在於，她出生在唐家，见识过身边人的奢侈和家族的繁华，明明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员，可却要受到不公正的待遇。”

“正是因为这种反差，造就了她想要不断向上爬的野心，所以老实说，我从一开始就料到，她不会和我们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但您还是出於可怜，將她收为弟子？”云悠小声问道。

“嗯。”

老金点了点头，喃喃道：“而且我相信，她本性不坏。”

“或许总有一天，她会醒悟过来，知道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到底是正確还是错误的吧..

”

“再说回老大。”

他稍微顿了一下。

“无忌那小子的出身和我类似，都是落魄家族的独生子，虽然家道中落，但只要按照祖宗定下来的规矩继承家业，还是能衣食无忧地过完一生，更別说无忌还在17岁那年成为了见习死神，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当会振兴家族。”

“但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哪有那么容易循规蹈矩？无忌根本就没有听家族的安排，选择直接离家出走，並遇见了当时有些颓废落魄的我。”

“虽然我和无忌差了五十多岁，但在酒精的作用下，我们很快就熟络了起来。”

“我问他人生最有价值的理想到底是什么？他不假思索地回答—行侠仗义，就像那些武侠剧里演的那样，不受凡间规则和理法的束缚，去游览世间，然后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我对他说，你的想法很好，但是有局限，因为世上需要救的人太多太多，单凭一两个侠客，是救不完的，所以我们必须得换一种方式一那就是砸碎巢都的旧秩序，从根源上解决掉造成世间一切悲剧的源头。”

“於是从那一天开始，无忌成了我在企业战爭之后，收到的第一个学生。”

“他同我一起南征北战，度过无数艰难的岁月，所以到了后来，他和我的关係甚至已经不再是师徒，而是並肩作战的伙伴，是最好的友人。”

“但久而久之...他却慢慢对我的一些想法，產生了失望，或者说厌倦。”

云悠微微一愣，下意识地问道：“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们一直都在杀人，而不是在救人。”

老金嘆了口气。

“我们杀那些贪墨成风的议会成员，我们惩罚那些胡作非为的小吏和恶警，我们毁灭了一个个以剥削为生的贵族和帮派，为此，不惜让双手沾满鲜血。”

“可是最后，无忌觉得什么都没有改变。”

“议会的成员根本杀不乾净，死了一个，立马就会上来另一个，小吏和恶警也一样，明明是曾经身怀正义的警员，可一旦坐上高位，便会迅速被同化。”

“贵族和帮派就像春天的野草，根本就没有任何法子根除，灭了一个家族，其他的家族便会迅速接管这些產业，並继续压迫受害的民眾。”

“在无忌看来，我们的所作所为毫无意义，反而是在杀更多的人，甚至手上还多多少少沾了一些无辜者的血。”

“正是在此期间，无忌他被冠上了“逆乱英杰”的称號。”

“你瞧，明明我们的初心是让世界变得更好，是行侠仗义，可最后却成了人们心中的反派”，无论到哪都会受到贬低和辱骂。”

“於是后来，无忌干不下去了。他没有背叛我，但却不愿意再相信我的理想了...”

“他离开了队伍，去做了一名自由自在的侠客”，游戏人间，遇到不平之事就拔刀相助，可若是没遇到，那就开开心心地玩，或者说混...混过自己浑浑噩噩的人生。”

“所以在我看来，无忌当然是侠客，可却也在逃避...逃避我们曾经共同的理想，逃避自己作为英杰”的责任。”

云悠看得出来，老金对於他的大徒弟，是有很高期待的。

可是最终，姜无忌却没有承载住这份期待，用老金的话讲就是“自甘墮落”，是纯粹的“摆烂”。

老金怒其不爭，恨其不哀，但最终说到底，也確实没有强迫姜无忌再继续杀人。

或许在老金眼里，实现理想，绝不能依靠逼迫的方式吧..

说起来，对於云悠而言，她其实也不怎么太在意老金的理想方式。

她给自己的定位，始终就是“工具人”。

老金对她有恩，在这种情况下，需要她去杀人，那她便会去杀，需要她完成任务，那在一番討价还价之后，她还是会去做。

云悠不在乎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或者说她现在的脑子里塞不下这么多理念，她的人生目標只有復仇，和帮助伙伴与老金。

仅此而已。

至於其他什么提高矿工待遇，建造工人家属学校什么的...都只是出於本心而已，是她“想做”，而不是想完成什么理想。

小丫头的想法一直都很纯粹，她觉得这种纯粹挺好的，至少不用去想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

看著女孩若有所思的模样，老金似乎是看懂了她心里的想法，也没说些什么，只是微笑著揉了揉云悠的头髮，眼里，也闪过了一丝欣赏。

“纯粹，有时候是一种很难得的品质。”

“它看上去似乎没有价值，也很不起眼，但对於我们这些需要逆大势而为”的人来讲，却是最重要的精神，因为它意味著心无旁念，意味著你不会被任何琐事和其他风言风语影响目標。”

“在我目前招收的学生之中，只有丫头你，和老二，有这样的精神。”

“正好说道老二，那就再讲讲老二吧。”

老金咧嘴一笑。

云悠注意到了，自己师父真的很喜欢二哥，每次提到那个老实的庄稼汉子，他那古井无波的脸上都会露出淡淡的微笑和满意。

也许...在老金的心中，乾坤英杰陈载坤，便是那个他理想之中的继承人吧。

“你的二师兄陈载坤，正如你所说的那样，是一个好人”。”

“他的天赋，在我所有学生里，算是最差的那一档，但在我看来，他確实我最优秀的学生之一。”

“因为他真正继承了我的精神—一种博爱的思想，不管是谁，他都能给包容，能够去爱戴。”

“但同时...”

突然，老金话锋一转，嘆了口气。

“这也是我最担心他的地方。”

“他的纯粹，在这里稍微打了一点点折扣，所以现在，在我看来，他不如丫头你呢。

“”